陈远的笔记出版合同，是六月中旬寄到的。林薇拆开快递，抽出那厚厚一沓纸，扉页上印着暂定的书名——《暗账》。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陈远著”那三个字。他活着的时候，经手的文件无数，但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这是他唯一为自己写的东西，也是唯一一次，他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陈岚打电话来问：“样书出来以后，要不要办一个发布会？”
林薇想了想。“不用。他不需要。”
陈岚沉默片刻。“那怎么宣传？”
“不需要宣传。有人愿意看，自然会看。不愿意看，宣传了也没用。”
陈岚没有再多说。她大概也明白，这本书不是写给活人看的，是写给历史看的。
六月底，茶会换了新场地。图书馆三楼的多功能厅，比二楼那间大了一倍，能坐七八十人。何敏说，如果以后人再多，还可以换到报告厅。苏雨在群里发了通知，报名链接一出来，三分钟就满了。有人没抢到，在群里哭诉。苏雨说下周六还有，那人说等不及了。苏雨说，那你可以来当志愿者，帮忙搬桌椅。那人说好。
林薇看群里的消息，嘴角微微弯着。
新场地的第一次茶会，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我叫丁敏。我是一个调香师。”林薇看了她一眼。调香师。在这个圈子里，调香师并不少见。但丁敏不一样，她说：“我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气味。是情绪。我能闻到一个人是高兴还是难过，是紧张还是放松。就像……颜色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从小就这样，但我不敢告诉别人。直到我读了《诱香》，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丁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闻到周慕白松香气味的时候，那种世界崩塌又重建的感觉。她现在不需要那种崩塌了，但她记得。
自由交流环节，丁敏走到林薇面前。“你是微光老师？”
“叫我林薇就行。”
“林薇，谢谢你。”丁敏的声音有些颤，“我今年四十三岁，我等了四十三年，才知道自己不是怪物。”
林薇看着她。“你不是怪物。”
丁敏低下头，眼泪落下来，无声的。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那天晚上，林薇给丁敏发了一条消息：“茶会每周都有，你随时可以来。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小楼坐坐。我姨妈也是调香师。”
丁敏回复：“好。谢谢你。”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她不知道丁敏还会不会再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但她知道，她来过，她在这里流过泪，她听到有人对她说“你不是怪物”。这就够了。
七月，老陈基地的薄荷长得疯了。热风吹过，整片地绿浪翻滚，香气浓得呛人。李教授带着研究生来做第二次采样，周慕白的数据团队也来了。地头搭起了遮阳棚，年轻人们戴着草帽，在地里忙活，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老陈蹲在地头抽烟，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眯着眼睛。
林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陈，今年薄荷怎么样？”
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好。比去年好。雨水匀，光照足，没大灾。这种年景，几年才遇一回。”
林薇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那些笔记奔波，还在为郑维国的下落焦虑，还在为父亲的安危揪心。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这块地还在，薄荷还在长，老陈还是蹲在地头抽烟。
“老陈，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薄荷还会长得这么好吗？”
他想了想。“不一定。种地不能年年指望风调雨顺。但不管好不好，都得种。”
远处，周慕白在喊她。林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朝那片绿浪走去。
七月中旬，陈秀兰来小楼送了一筐桃子。她自己种的，在阳台上，只有一棵树，结得不多，但个个饱满。她挑了几个最大的带给林薇。“这棵树是陈曦小时候种的，一直不怎么结果。今年忽然结了很多，她说，是兆头。我问什么兆头，她笑，不告诉我。”
林薇接过桃子，桃子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陈阿姨，她现在还绕头发吗？”
陈秀兰笑了。“绕。改不了了。”
她们坐在客厅里，吃着桃子，聊着闲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在那盘红艳艳的桃子上。林薇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棵桃树，结的桃子不大，但很甜。外婆说，桃树要剪枝，不剪就不结果。她不知道那棵桃树还在不在，外婆已经不在了。
陈秀兰走的时候，林薇送她到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那些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林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薇想了想。“继续办茶会，继续整理外公的资料。可能……会再写一本书。”
陈秀兰看着她。“写什么？”
“写你们。写茶会里的这些人。写你们怎么找到彼此，怎么认出彼此，怎么在黑暗中摸到彼此的手。”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泪花的笑。“好。写出来，我买。”
她走了。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够着对面的墙。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像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再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