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国宣判后的第三天，老陈基地下了一场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里，那些刚冒头的薄荷苗被洗得绿得发亮。林薇撑着伞站在地头，看着老陈蹲在田埂上，用手扒开泥土查看墒情。
“够了，够了。”他自言自语，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这场雨下来，苗就站稳了。”
林薇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老陈，你昨天出庭的事，村里人知道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有人问我，你咋惹上那种事了？我说，不是我惹的，是欠的。”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欠了二十多年，该还了。”
林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村里人怎么看他，也许有人觉得他多管闲事，也许有人觉得他傻，也许有人根本不在意。但她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春雨停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小楼花园里的栀子花打了花苞，绿绿的，紧紧的，藏在叶子中间。苏清婉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数一数多了几个。父亲还是每天坐在桂花树下，翻翻书，有时候打盹。林薇从老陈基地带回来几株薄荷苗，种在花园的空地上，浇了水，用竹竿做了简易的支撑。苏清婉说薄荷不用撑，它自己会站。林薇说怕风把它吹歪了。苏清婉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茶会照常每周六举行。来的人越来越多，苏雨说场地快坐不下了，问何敏能不能换个大一点的房间。何敏说正在和图书馆沟通，等消息。
小杨每周都来。她的作文《冬天的颜色》得了省赛一等奖，又被推荐参加全国比赛。章宁说如果顺利，可能要去北京参加颁奖。小杨说不想去，怕耽误学习。章宁说，有些经历比学习更重要。小杨看着林薇，林薇说，去。见见世面。小杨点了点头，说，那我试试。
青墨的绘本在国外出版了。她给林薇寄了一本英文版的，扉页上写着：“To Weiwei, who showed me the colors.”林薇翻了几页，那些颜色比中文版更浓烈，更奔放，像是换了一个人在画。她把书放在书架上，和外公的笔记、傅其华的信件、陈远的供状放在一起。那些都是故事，不同的人，不同的颜色。
刘先生种的薄荷开花了。很小，白色的，一串一串的，藏在叶子中间。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在茶会的群里，配文：“活了。”群里一堆人点赞，有人说刘老师厉害了，有人说刘老师可以开农场了，有人说刘老师下一步是不是要种薰衣草。刘先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林薇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第一次来茶会的时候，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听别人说。现在他会在群里发照片，会回复别人的评论，会说自己种的薄荷开花了。那些变化很小，但她看得见。
五月中旬，特藏室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宋棠。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脸上有淡淡的妆。她站在特藏室门口，看着玻璃展柜里外公的笔记，看了很久。
“林薇，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
宋棠走得很慢，每一本笔记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她没有问问题，只是看。走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指点在玻璃上，隔着玻璃描着外公的字迹。
“我爸走之前，说想看看这些笔记。我说不可能，在警察手里。他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林薇，“他不是想研究，他是想道歉。但不知道该跟谁说。”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宋棠，你恨你爸吗？”
宋棠想了想。“不恨。但也不原谅。我只是接受。他做了那些事，他付出了代价。我不用替他承担。”
她走了。林薇站在特藏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影子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月底，陈岚带来一个消息。陈远的那本笔记，她帮林薇联系了一家出版社。对方很感兴趣，想出版。
“他们想出。但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历史记录。他们说，这段历史不应该被忘记。”陈岚看着她，“你怎么想？”
林薇想了很久。“出。用陈远的名字。”
“你想好了？他的名字出现在书上，可能会有争议。”
“有争议就有争议。他做的事，他写的笔记，他用他的名字。不需要别人替他遮掩。”
陈岚点了点头。“好。我去谈。”
六月，栀子花开了。小楼的花园里，白的，一朵挨一朵，香气浓得化不开。苏清婉摘了几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满屋子都是香。
林薇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花。她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花的声音。“这是栀子花，闻闻看，香不香？”她闻了，说香。母亲笑了。“你和你妈妈一样，鼻子灵。”她的鼻子确实灵，比大多数人都灵。她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能分辨出那些复杂香气的层次。但有时候，她宁愿自己闻不到。闻不到那些藏在香气背后的东西，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林薇，想什么呢？”苏清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想我妈。”
苏清婉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你妈小时候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开花的时候，都要摘几朵放在床头。她说闻着睡得香。”
林薇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绿豆煮得很烂。“苏姨，你说我妈如果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清婉想了想。“也许还是那么爱笑。也许头发白了，但还是爱笑。”
林薇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她不知道母亲老了会是什么样，她没机会见到了。但苏清婉见过。她见过母亲小时候，见过母亲年轻的时候，见过母亲笑的时候，也见过母亲哭的时候。她把碗放下，靠在苏清婉肩上。苏清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母亲拍她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