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粘稠的墨色。苏梨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浓墨中的尘埃,在无限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心跳,只有一种近乎耳鸣的嗡嗡声,那是无数个平行时空重叠在一起的回响。
“顾宴清……”苏梨在坠落中试图呼喊,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突然,四周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而是无数面镜子的反光。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下坠,而是站在一座由镜子构筑的巨大宫殿里。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映着老挝的夜市,有的映着西藏的雪山,还有的映着上海那间破旧的书店。
而在宫殿的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顾宴清。
但他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破碎的镜片拼接而成的虚影。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正是苏梨在冰洞里见过的那个姿势。
“你醒了。”镜面顾宴清开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
苏梨看着这个似真似幻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
“这是哪里?”苏梨颤抖着问,“是地狱吗?”
“不。”镜面顾宴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这里是‘织梦巢’。也就是你的大脑,或者说,是你这个‘容器’的内部。”
苏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是半透明的,皮肤下不再是血管,而是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在蠕动。
“这些线是……”苏梨惊恐地后退。
“是梦。”顾宴清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你作为‘烛龙’被诸神斩杀。你的肉身虽灭,但恶念不散。秦岚的前世,那个老喇嘛,为了超度你,用顾家祖先的魂魄做针,把你的残魂缝进了一个婴儿的躯壳里。”
苏梨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撞碎了一面镜子。
镜子碎片落地,映出的不是她,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那是顾家的历代先祖。他们都在做同一个动作:缝补。
“所以,我是个补丁?”苏梨笑出了声,笑声凄厉,“顾宴清,你也是一根针?你爱我,守我,甚至为我去死,都只是因为你生来就是个补衣服的裁缝?”
“我爱你,与使命无关。”镜面顾宴清猛地站起,碎片纷飞,“苏梨,看着我。顾家确实是狱卒,但我们看守的不是恶念,而是你这个‘织梦者’的疯狂。”
他抬起手,镜宫的景象瞬间变换。
画面中,秦岚并没有死。她从苏州河底爬了出来,此刻正站在上海图书馆的废墟上。她手里捧着那本顾家族谱,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书页上的文字。
“秦岚在吞噬顾家的记忆。”顾宴清的声音急促,“一旦她吞完了,你这个容器的‘线头’就会断开。到时候,你不仅会死,你会连‘死’这个概念都忘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苏梨看着镜中的秦岚,那个曾经优雅的女人,此刻全身长满了像针一样的黑毛,正在把图书馆的书一本本塞进嘴里。
“那我该怎么办?”苏梨嘶吼,“怎么断开这个该死的命运!”
“很简单。”顾宴清一步步走向她,虽然是虚影,但眼神真挚得让人心碎,“杀了我。”
苏梨愣住了。
“顾家世代守护的,是‘织梦者’的睡眠。”顾宴清伸出手,虽然穿不透实体,但他指尖的温度仿佛能灼烧灵魂,“只要我还存在,你就永远是那个被缝补的玩偶。只有我死得彻底,连灵魂都灰飞烟灭,这根线才会断。”
“我不准!”苏梨尖叫着,想要抓住他,“顾宴清,你不准再死了!你死了,我算什么?”
“你算活着。”顾宴清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苏梨,去找秦岚。她现在在吞吃顾家的历史,她会变成新的‘针’。到时候,你们两个织梦者,一个负责缝,一个负责拆。”
“我不懂!”苏梨崩溃地跪在碎片里,“我只想要你回来!”
“我就在你手里。”顾宴清指了指苏梨紧握的左手。
苏梨摊开手掌。那枚青铜戒指,不知何时已经融化了,变成了一滴墨绿色的眼泪,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这是顾宴清最后的眼泪。”苏梨喃喃自语。
“也是打开现实的钥匙。”顾宴清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苏梨,别再做梦了。醒过来,杀了我。”
话音未落,镜宫开始崩塌。
无数面镜子碎裂,尖锐的碎片像暴雨一样刺向苏梨。
“不——!”苏梨在碎片中翻滚,想要抓住那一抹即将消散的虚影。
但她抓到的,只有满手的冰冷和虚无。
“顾宴清!”
苏梨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刺得她流出了眼泪。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上海瑞金医院急诊室的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
“病人醒了!”护士惊慌地喊道。
苏梨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扯掉氧气管。她摊开左手,那滴墨绿色的眼泪还在,冰凉刺骨。
“秦岚在哪?”苏梨抓住护士的衣领,双眼赤红。
“在……在楼上ICU。”护士吓得脸色惨白,“那个疯女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图书馆吞书,把自己噎成重伤了。”
苏梨翻身下床,虽然浑身插着管子,但她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奔腾。那不是禁咒的力量,而是属于“织梦者”的本能。
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急诊室,冲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苏梨看着镜子,突然笑了。
“顾宴清,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苏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既然我是织梦者,那我就能把你从地狱里缝回来。”
电梯门开了。
ICU病房前,几个保安拦着不让进。
苏梨看都没看,只是轻轻一挥手。
那几个保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瞬间被甩到了墙角,昏死过去。
苏梨推开厚重的隔离门。
病房里,秦岚全身插满了管子,像一只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她看到苏梨进来,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苏……梨……”秦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顾……顾家的味道……好好吃……”
苏梨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岚,你不是想吃顾家吗?”苏梨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她抬起左手,那滴墨绿色的眼泪悬浮在掌心之上。
“以织梦者的名义,我宣判。”
“把你吞下去的东西,给我吐出来!”
苏梨猛地将那滴眼泪按进了秦岚的胸口!
“啊啊啊啊——!”
秦岚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像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鼓胀起来。她的皮肤下,无数张顾家先祖的脸在扭曲、挣扎、嘶吼。
“顾宴清……”秦岚在剧痛中尖叫,“救我……”
“他不会救你的。”苏梨冷冷地看着她在痛苦中痉挛,“因为现在的你,是他这辈子最恶心的杰作。”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秦岚的身体炸开了。
没有血,只有无数本泛黄的古籍和一个半透明的、蜷缩着的灵魂。
那是顾宴清的灵魂。
苏梨伸出手,轻轻接住了那团微弱的光。
“这次,换我织补你了。”苏梨温柔地笑了,眼角滑落一滴血泪。
那滴血泪落下,正好滴在顾宴清的灵魂上。
光芒大盛。
在光芒中,苏梨仿佛听到了顾宴清最后的一句低语:
“别哭,这次换我守护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