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苏州河畔的这个废弃仓库里,雨声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之外。
苏梨瘫坐在冰冷的水渍里,大口喘息。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枚青铜戒指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在呼吸。刚才那只从地底伸出的枯骨手掌,在抓走秦岚后,又缩回了地底,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往外冒着腥臭的黑烟。
“沈……沈阿姨?”苏梨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半空中。
沈知微不再被铁链吊着。她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原本隆起的、恐怖的腹部已经平复,但那张脸却还是半腐烂、半完好的诡异状态。她身上的藏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像蛛网一样的黑色裂纹。
“水……”沈知微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嘶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苏梨冲到她身边,扶起她冰冷的身躯。她这才发现,沈知微的后背正中,插着一把断掉的骨刃——那是秦岚之前使用的武器。
“坚持住!”苏梨咬着牙,用力拔出了那截骨头。
“呃啊——!”沈知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大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苏梨的手臂上,瞬间腐蚀出一股白烟。
苏梨忍着剧痛,撕下衣服帮她包扎。
“没用的……”沈知微虚弱地睁开眼,那双瞳孔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白色,“秦岚虽然被拖下去了,但‘饕餮’的毒已经入了我的心脉。宴清留给我的那点力量……快耗尽了。”
“那怎么办?”苏梨看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心急如焚,“戒指不是救了你吗?”
“它只是暂时压制了暴走。”沈知微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苏梨手指上的戒指,“这戒指里装的不是灵魂,是‘门’。宴清把自己炼成了一扇门,用来挡住后面的东西。”
苏梨心头一震,低头看着戒指。
“顾宴清说过,让我去找真正的自己。”苏梨声音嘶哑,“沈阿姨,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真正的我,到底在哪?”
沈知微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恐惧、愧疚,还有一丝疯狂。
“你真的想知道?”沈知微冷笑一声,笑得咳出血来,“你知道为什么顾家世代守护禁咒吗?因为三千年前,我们顾家的祖先,亲手把‘烛龙’封印了。”
“烛龙就是我,对吗?”
“不。”沈知微猛地抓住苏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是烛龙的‘壳’。而顾宴清,他是专门用来修补这个壳的‘针’!”
苏梨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你是说,他爱我,守我,甚至为我去死,都只是因为他生来就是个修补匠?”苏梨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这算什么?这算什么狗屁命运!”
“命运?”沈知微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浑身颤抖,“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命运。这都是秦岚那个疯女人搞出来的!她在昆仑墟里吞噬了宴清的心灯,现在她又回来了!”
苏梨猛地转头,看向仓库中央那个黑洞。
只见那黑洞里,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着黑色的粘液。粘液蠕动着,慢慢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秦岚。
但她不再是那个穿着职业装的高冷形象。现在的秦岚,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体内似乎有无数的黑虫在蠕动。她的脸已经彻底毁了,五官模糊,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倒刺的嘴。
“沈……知微……”秦岚的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嘶鸣,“把……钥匙……给我……”
沈知微挣扎着站起来,挡在苏梨身前。
“跑,苏梨!”沈知微嘶吼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泛着金光的匕首——那是顾宴清留下的最后遗物,“去上海图书馆!找古籍部!那里有顾家真正的族谱!去找‘织梦者’!”
“织梦者?”苏梨愣住了。
“那是能把死人织进梦里的人!”沈知微猛地转头,眼神决绝,“杀了秦岚,把宴清从那该死的戒指里织出来!快走!”
话音未落,秦岚化身的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扑向沈知微。
“噗嗤!”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躲。她用胸膛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黑色的利爪穿透了她的身体。
“妈——!”苏梨撕心裂肺地尖叫。
沈知微却笑了,笑得凄厉而灿烂。
“宴清……妈终于……不用守了……”
她猛地引爆了插在胸口的那把金匕首!
“轰——!”
巨大的金色光芒在仓库里炸开,像一轮升起的微型太阳。
苏梨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她模糊地看到,沈知微的身体在金光中迅速碳化,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雕像,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而秦岚,被炸得支离破碎,黑色的肉块四处飞溅。
苏梨咳着血,挣扎着爬起来。她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雕像,那是顾宴清的母亲,一个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的女人。
她没有时间哭了。
苏梨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雨水冰冷刺骨,打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像个游魂一样在上海的街头狂奔,脑子里全是沈知微临死前的话。
“去找‘织梦者’。”
“把宴清从戒指里织出来。”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嘶哑着嗓子报出了上海图书馆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眼神疯狂的女人,吓得不敢多话,一脚油门冲进了雨夜里。
到了图书馆,苏梨直接翻越了侧门的栏杆。深夜的图书馆死寂一片,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显得格外诡异。
古籍部在三楼。
苏梨冲上楼梯,在迷宫一样的书架间穿梭。她不懂古籍分类,只能凭借一种奇怪的直觉,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寻找。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她看到了一本没有书名的、用牛皮包裹的厚册子。
那是顾家族谱。
她把书抱下来,重重摔在阅览桌上,翻开。
书页已经发黄,上面用毛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顾家每一代人的生卒年月。但奇怪的是,从第一代开始,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像眼睛一样的符号。
翻到最后几页,是关于顾宴清的记录。
但那一页,被人用血涂黑了。
苏梨用手指用力擦拭,好不容易擦掉干涸的血痂,露出了下面的字迹。
那不是顾宴清的生平。
那是一首儿歌,或者说,是一首摇篮曲。
“织梦的人儿不睡觉,
缝补那破碎的皮囊。
左眼流出血,右眼长出草。
死人活在镜子里,活人死在烛火上。”
苏梨读着读着,浑身发冷。
她猛地抬头,看向阅览室墙上挂着的一面巨大的、装饰用的古董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她苍白的脸。
但诡异的是,镜子里的人,并没有戴着那枚青铜戒指。
苏梨低头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
她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缓缓对她笑了。
那不是苏梨的笑容。
那是顾宴清的笑容。
“终于找到你了。”镜子里的“顾宴清”轻声说道,声音透过镜面传出来,像是贴着苏梨的耳朵在说话,“苏梨,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苏梨惊恐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你是谁?”
“我是谁?”镜子里的顾宴清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那个为了修补你,把自己炼成一根针的傻子啊。”
苏梨看着镜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顾宴清……是你吗?”
“是我,也不是我。”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苏梨,真正的你,其实早就死在三千年前了。现在的你,是秦岚用禁咒捏出来的一个梦。”
“我不信!”苏梨嘶吼着,抓起桌上的族谱狠狠砸向镜子,“我是人!我有血有肉!”
“啪嚓!”
镜子碎裂。
但碎片里,并没有玻璃渣,而是像水一样流淌下来,瞬间淹没了整个阅览室。
苏梨脚下一空,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在坠落的过程中,她听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顾宴清的声音,那是无数个时空里的他在同时说话:
“欢迎回家,织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