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水在雨夜里黑得像墨汁,泛着工业油污的腥臭味。
苏梨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那栋废弃纺织仓库的铁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水帘,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门牌上早已斑驳的“1923”字样。
这里早已被城市遗忘,周围是拆迁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
“沈阿姨?”苏梨对着门缝低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显得单薄而无力。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苏梨握紧了书包带,里面装着顾宴清的骨灰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锈蚀严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阴森。高耸的房梁上挂着残破的蛛网,地上堆积着发霉的棉絮和报废的纺织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
苏梨一步步往里走,靴子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最深处,昏暗的应急灯下,她看到了沈知微。
或者说,是沈知微的“尸体”。
她被几根粗大的铁链吊在半空中,呈一个“大”字型。身上穿着那件从拉萨带回来的藏袍,但此刻已经被血水浸透,还在往下滴答着粘稠的液体。
“沈阿姨!”苏梨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沈知微的头无力地垂着,长发遮住了脸。但苏梨能清晰地看到,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没有一丝生气。
“她死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苏梨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阴影里,秦岚缓缓走了出来。她还是那身职业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优雅得像是在参加酒会。
“别白费力气了,苏梨。”秦岚抿了一口酒,眼神戏谑地看着吊在空中的沈知微,“顾宴清用三代人的心灯封印了禁咒,但他忘了,顾家的人,本身就是禁咒最好的养料。”
苏梨死死盯着秦岚,咬牙切齿:“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秦岚耸耸肩,“我只是把顾宴清留在她体内的那点残渣,抽出来喂给‘它’了。”
秦岚指了指沈知微的肚子。
苏梨惊恐地发现,沈知微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竟然高高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膨胀。
“你这个疯子!”苏梨挥舞着匕首冲上去。
秦岚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起左手。
“砰!”
苏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积水里。
“省省吧。”秦岚踱步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知道为什么顾宴清要让你来找沈知微吗?”
苏梨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沫:“因为他信她!”
“错。”秦岚冷笑一声,猛地揪住苏梨的头发,强迫她看向沈知微,“因为他知道,沈知微早就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沈知微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腐烂了一半。
露出来的半张脸,是沈知微的模样,但另外半张脸,竟然是顾宴清的样子!
“这……这是什么怪物?”苏梨吓得浑身冰凉,匕首差点脱手。
“这才是顾家的真面目。”秦岚松开手,任由苏梨瘫软在地,“顾家世代守护的,不是什么封印。他们是在饲养‘它’。”
秦岚指了指沈知微隆起的腹部。
“顾宴清把自己当祭品喂给了禁咒,但他不知道,禁咒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容器’。沈知微肚子里的东西,就是顾宴清和禁咒杂交出来的怪物。”
沈知微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的眼睛。
“苏……梨……”沈知微的喉咙里发出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顾宴清的,“快……走……”
“妈!”苏梨哭喊着想要冲上去。
“别过来!”沈知微厉声尖叫,铁链被她挣得哗哗作响,“秦岚……把宴清的骨灰……给我……”
秦岚优雅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想要吗?”秦岚晃了晃瓶子,“沈知微,你为了救你儿子,把自己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你儿子连骨灰都不剩了。”
她松手。
玻璃瓶摔碎在地上,粉末瞬间被风吹散。
“不——!”沈知微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她腹部的隆起剧烈地跳动起来,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炸开。
“苏梨。”秦岚突然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苏梨,“看到了吗?这就是顾家的结局。现在,轮到你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顾宴清的骨灰盒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梨看着吊在空中的沈知微,又看了看秦岚那张扭曲的笑脸。
她突然笑了。
“你真的以为,顾宴清什么都没留给我吗?”
苏梨猛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檀木骨灰盒。
她没有打开盒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骨灰盒砸向了地面!
“咔嚓!”
骨灰盒四分五裂。
但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枚戒指。
那枚顾宴清一直戴着的、家传的青铜戒指。
戒指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并没有发光,也没有爆炸。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积水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紧接着,整个仓库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正在从地底钻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积水中的黑色物质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苏梨站起身,捡起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顾宴清说过。”苏梨看着秦岚,眼神冰冷如霜,“这戒指,是钥匙。”
“不只是打开昆仑墟的钥匙。”
“更是打开‘顾宴清’这座坟墓的钥匙。”
地面轰然塌陷。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枯骨组成的手掌,从地底深处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秦岚的脚踝。
“啊——!”秦岚发出惊恐的尖叫,整个人被拖向了无底的深渊。
苏梨没有看她消失,而是冲向了半空中的沈知微。
“沈阿姨!把手给我!”
沈知微白色的眼瞳死死盯着苏梨手指上的戒指,那股狂暴的力量突然平息了下来。
“宴清……是你吗?”沈知微颤抖着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紧紧相握。
一股暖流顺着戒指涌入沈知微的身体,她腹部的隆起迅速消退,腐烂的皮肤也开始长出新的肉芽。
而在仓库的地底深处,传来了顾宴清低沉的声音,那是只有苏梨能听到的回响:
“苏梨,别找真正的自己了。”
“因为,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