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梅雨季。
雨水像一张绵密的网,罩着这座永远不会真正入睡的城市。外滩的霓虹在雨幕里晕开,像被打湿的油画颜料,模糊而油腻。
苏梨坐在一家濒临倒闭的旧书店阁楼上,听着雨点砸在老虎窗上的噼啪声。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书,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檀木骨灰盒。
盒子里,装的是顾宴清。
从昆仑雪山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她的身体恢复了正常,锁骨处的胎记也淡得快要看不见。可她的心里,像是被掏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冰冷的江风。
“顾宴清……”苏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骨灰盒冰凉的表面。
盒盖上,那枚原本属于顾家的青铜戒指,正静静地躺着。那是他在冰洞里消散前,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苏梨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这半个月来,她习惯了随时拔刀。虽然秦岚没再出现,但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一刻也没消失过。
进来的不是客人,是房东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伞,神色有些古怪。
“苏小姐,楼下有人找。”老太太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穿黑风衣的女人,看着……看着邪乎得很。”
苏梨心头一紧,一把将骨灰盒塞进书包,抓起桌上的匕首。
“说我不在。”
“我说了呀。”老太太委屈地摊手,“可她说,你要是不下去,她就拆了我的店。”
苏梨深吸一口气,将匕首藏进袖口,起身下楼。
雨还在下。旧书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双窥视的眼睛。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双高跟鞋踩在水泊里。
那是秦岚。
但又不是秦岚。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可苏梨能感觉到,这具皮囊下面,住着的不是那个疯狂的转世活佛,而是那个在冰洞里,被顾宴清烧得魂飞魄散的“恶念”。
“苏小姐,好久不见。”秦岚撑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顾宴清的骨灰,带回来了吗?”
“你来干什么?”苏梨握紧了袖口的匕首,指节泛白。
“我来送请柬。”秦岚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了过来,“下个月,我要和顾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结婚了。也就是顾宴清的亲叔叔,顾鸿。”
苏梨瞳孔骤缩,匕首几乎要脱手而出。
“你说什么?”
“怎么,不知道吗?”秦岚掩嘴轻笑,眼神里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顾家分家产,顾宴清死了,他那个疯癫的母亲又是个废人。顾鸿为了吞掉家产,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刚好怀了顾宴清的遗腹子。”
“你放屁!”苏梨怒吼一声,匕首猛地刺出。
秦岚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手。
“叮!”
匕首刺在她掌心,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却连皮都没划破。
“苏梨,别那么大火气。”秦岚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知道你不服。但这就是现实。顾宴清用命换回来的心灯,现在就在我肚子里。我就是新的‘守墓人’。”
苏梨浑身冰凉,看着秦岚那平坦的小腹。
顾宴清的心灯,那个顾家三代人用命守护的东西,竟然被这个恶毒的女人夺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梨咬牙切齿。
“很简单。”秦岚凑近她,雨水打湿了苏梨的睫毛,“把你手里那个骨灰盒给我。我要让宴清死得其所,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取代他,成为顾家新主人的。”
“做梦!”苏梨猛地撞开秦岚,转身就往店里跑。
秦岚没有追,只是站在雨里,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撞皱的衣服。
“苏梨,跑吧。”她对着苏梨的背影喊道,“跑得再远,你也逃不出这座城。因为你的根,早就烂在这里了。”
苏梨冲回阁楼,反锁上门,大口喘息。
她看着桌上的骨灰盒,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顾宴清,你醒醒……”苏梨抚摸着骨灰盒,眼泪混着雨水滑落,“你快出来啊,你的家产被人抢了,你的叔叔要娶那个恶毒的女人了!”
骨灰盒毫无反应。
只有那枚青铜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苏梨突然想起在昆仑雪山时,顾宴清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去找……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苏梨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苏梨,是那个被顾家守护的“钥匙”。但如果秦岚说的是真的,如果顾宴清的心灯真的在她肚子里……
那现在的苏梨,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
苏梨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急促的女声,那是沈知微,顾宴清的母亲。
“苏梨!别信秦岚的话!”沈知微在电话那头嘶吼,背景是呼啸的风声,“那不是怀孕!那是她在孵化‘恶念’!快把骨灰盒带到苏州河畔的老仓库来!快!”
电话戛然而止。
苏梨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暴雨。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顾宴清还留有一缕残魂,赌沈知微没有叛变,也赌自己……不是那个即将诞生的怪物。
她抓起骨灰盒,冲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雨水冰冷刺骨,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裤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秦岚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苏梨在雨中奔跑的身影。
她抚摸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快跑吧,苏梨。”她轻声低语,“等你跑到那个仓库,就会发现,沈知微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我肚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顾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