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连时间流逝都感知不到的黑暗。
顾宴清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抛入宇宙尘埃的原子,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他还能感觉到痛,那是来自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有古袍加身的祭司,有身披袈裟的喇嘛,还有穿着现代西装的父亲。
他们都在喊同一个词:“狱卒”。
“醒醒……”
谁在说话?
“顾宴清……别睡……”
声音很轻,像是从极寒的冰层里渗透进来的。
顾宴清猛地一颤。他想起了苏梨,想起了那个被封在冰柱里的女人。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只是一团微弱的光。
在这片虚无中,有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残破经幡构成的“山”。
山的顶端,苏梨盘膝而坐。
但她不再是那个在雨林里杀伐决断的模样。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古装,长发及腰,双眼紧闭,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印。
而在她身边,蹲坐着一个巨大的、由阴影构成的怪物。那怪物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正贪婪地吸食着苏梨身上散发出的黑气。
“那是‘饕餮’。”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顾宴清身边响起。
顾宴清转头,看到了那个在桑丹林见过的老活佛。但此刻的老活佛并不是肉身,而是一缕残魂。
“尊者?”顾宴清惊讶道,“这是哪里?”
“这是苏梨的意识海,也是昆仑墟的核心。”老活佛的魂体看起来极其不稳定,像风中的残烛,“你为了救她,把顾家三代人的‘心灯’和秦岚的‘恶念’一并吞了。现在,它们在苏梨的身体里打仗。”
顾宴清看向那个巨大的阴影怪物。
“秦岚没死?”
“死不了。”老活佛叹了口气,“恶念是吞不掉的。秦岚现在就是那只饕餮的舌头。她在啃食苏梨的善念,想取而代之。”
顾宴清看着那个白衣的苏梨,看着她原本洁白的衣袍逐渐被黑气侵蚀,心如刀绞。
“我该怎么做?”
“顾家世代为狱卒,守的就是这道门。”老活佛指了指苏梨心口的位置,“但现在门坏了。你需要进去,把门修好。”
“怎么进?”
“用你的命。”老活佛看着顾宴清这团微弱的光,“你的肉身在冰雕里,心跳还没停。只要你的意识进入肉身,强行切断她和恶念的连接,她就能醒。”
“代价呢?”
“代价是你会彻底消失。”老活佛眼神慈悲,“你会变成维系这道门的‘薪柴’,直到下一任狱卒出现。”
顾宴清没有犹豫。
他看着那个白衣苏梨,想起了在老挝夜市她吻上来的温度,想起了在雨林里她挡在他身前的决绝。
“如果消失能换她醒来,我愿意。”
“善。”老活佛双手合十,“去吧。”
顾宴清这团光,猛地冲向了那座经幡山。
现实世界,昆仑冰洞。
秦岚盘腿坐在冰面上,像一尊雕塑。她看着那尊包裹着顾宴清和苏梨的黑色冰雕,眼神里透着疯狂的嫉妒。
“快了……快了……”秦岚低声呢喃,“只要恶念吃完那个贱人,我就能重塑肉身。到时候,我就是神。”
突然,冰雕内部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秦岚猛地站起身。
只见那尊巨大的冰雕,从内部开始崩解。黑色的冰屑四溅,露出了里面紧紧相拥的两人。
苏梨依然昏迷,但她的胸口,那颗原本漆黑的心脏,此刻正透出一股诡异的金色光芒。
而顾宴清,他的身体正在迅速碳化,皮肤干瘪,像是一具正在风化的干尸。
“这是……燃烧生命?”秦岚瞳孔骤缩,“他疯了吗?他竟然在用自己的命去净化恶念!”
秦岚猛地冲上前,想要打断这个过程。
“滚开!”顾宴清突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眼白的眼睛,只剩下纯粹的金色。
他仅仅看了一眼,秦岚就像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壁上。
“顾宴清!你敢坏我好事!”秦岚尖叫着,双手结印,召唤出无数黑色的触手,铺天盖地地刺向顾宴清。
顾宴清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按在了苏梨的心口。
“以顾家三代之魂,镇!”
轰!
一股金色的波纹以顾宴清为中心炸开。
那些黑色的触手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就像雪遇到了烈火,迅速消融。
“啊——!”秦岚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在金光中迅速溃散,“顾宴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顾宴清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砂的石头摩擦。
他看着秦岚彻底化作一滩黑水,随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梨。
苏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苏梨……”顾宴清想伸手抚摸她的脸,但他的手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块碎屑。
“醒醒。”
苏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没有了之前的血红,也没有了诡异的冷漠。
“顾宴清?”苏梨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迅速枯萎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做了该做的事。”顾宴清笑了,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正在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这个冰冷的洞穴里。
苏梨挣扎着坐起身,想要抓住他,却只能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
“不!不!”苏梨发疯般地吼叫,“你回来!顾宴清!你回来啊!”
顾宴清的灵魂在空中凝聚,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去找……真正的……自己……”
说完,这缕残魂彻底消散。
苏梨跪在冰面上,抱着自己逐渐温暖的躯体,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冰洞里回荡,震落了头顶的冰凌。
而在她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个白衣的古装苏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顾宴清消散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真是个傻瓜。”
苏梨并不知道,顾宴清封印的不是恶念,而是那个白衣古装女人的另一半灵魂。
或者说,是那个被称为“烛龙”的原初之神。
秦岚虽然肉体毁灭,但她的执念已经种下。
苏梨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她捡起地上那枚已经失去了光泽的青铜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戒指内侧,那行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苏梨知道,她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顾宴清用命换来的,只是她短暂的清醒。
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白衣的古装女人,还在她的身体里沉睡。
“我会找到你。”苏梨对着空无一人的冰洞低语,“不管是昆仑墟,还是地狱,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她转身,向着冰洞的出口走去。
身后,那滩秦岚留下的黑水,正悄悄地向她的影子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