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太平山顶
书名:港岛无间:记忆判官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3431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林浩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后脑像是被人用钝器重击过,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发现自己躺在817号牢房地下二层的水泥地上,嘴里有铁锈味,是血。手电筒还掉在不远处,光束斜斜地照在墙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头颅内部的钝痛,让他几乎想干呕。

他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摸向口袋——录音笔还在。他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然后是那段对话。他听了两遍,然后把录音笔收好,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向密道的出口。

程瑶不在原地。他沿着密道快步往前走,心跳很快。当他推开尽头的铁门、回到地面时,看到程瑶蹲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怀里抱着铁盒,指节发白,指腹上嵌着塑料外壳边缝留下的压痕。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刚才经历了很长很长的等待。

“你受伤了?”她看到他额角的血迹,声音有点哑。

“轻伤,不碍事。你没事吧?”林浩走近,看到她除了衣服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之外没有明显外伤,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有人开车来了,停在路口,停了很久。没熄火,也没人下车。我不敢走大路,从树林里绕过来的。”程瑶站起来,把铁盒递给他。“录像带在里面。信我也看过了。”

林浩接过铁盒,没打开,而是先看着她。她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她递出铁盒时,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像一支紧绷到极致的弓突然松了弦。

“车上的人,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车牌也被泥糊住了。但我感觉他在等我出来,或者等你出来。他知道我们会从这个方向出来。”程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可能从离开修带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人跟踪。”

林浩没有反驳。他打开铁盒,取出录像带。磁带外壳和深水埗那盘几乎一模一样,确实是同一批次出厂的VHS带。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差异,这盘带子的外壳角落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编号,他脑子里存放的那条通风管道的施工记录里,恰好有一段记载了一盘母带编号的前六位——完全吻合。

这盘,是真的。

林浩合上铁盒,把录像带贴身放好。“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去太平山顶,找一台能放这盘带子的机器。”

“我知道一个地方。”程瑶说。“山顶广场后面有一家旧电器铺,老板是我以前办案时认识的,欠我一个人情。他店里有一台专业级的磁带机。”

凌晨四点。太平山顶的观景平台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层昏黄的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面。旧电器铺的铁闸紧锁。程瑶敲了五下,三短两长,停了一会儿,又敲了四下。过了将近两分钟,铁闸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含混的咳嗽。铁闸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头发蓬乱的脸,大约六十岁,穿着汗衫和短裤,睡眼惺忪。

“程督察?”他眯起眼,认出人来。“这个点来,出什么事了?”

“老张,我需要借用你店里那台磁带机。现在就要用。”程瑶站在门口,半边脸被路灯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把那台磁带机拿出来,帮我放一盘带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老张看了她几秒,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林浩,没再多问。他转身走回店里,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彻底点燃。林浩和程瑶弯腰钻进铁闸。店里堆满了各种二手电器,落满灰尘,角落里的水槽中还有一只没有清洗的搪瓷杯。老张在货架最深处摸索了一会儿,推出一台蒙着布的机器,扯下布,露出一台保养得很好的磁带机,机身干净,转轴处还能看到润滑油的反光。他把机器放在柜台上,接好电源和显示器,调试了一下磁头的手动组件,然后退后半步。“带子给我。”

林浩从内袋里掏出那盘录像带,递给他。老张接过带子,没有多看一眼标签,熟练地卡入带仓,按下加载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磁带被吸入带仓,转轴开始转动。显示器先是一片雪花点——和深水埗那盘复制品一样,沙沙的噪点声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但几秒后,画面出现了。不再是地下室,不再是铁椅。画面里是一间普通的客厅,窗帘半拉着,日光灯管发出白光。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没有盘起来,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她看着镜头,坐姿很自然,像是已经在镜头前坐了很长时间。

“阿浩,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已经把我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有价值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她笑了笑。“你小时候总问我,为什么我们没有去过太平山顶看夜景。我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是因为我不敢去。因为1997年6月30日那晚,我就在太平山顶,在那栋别墅里。你不是顾长生的孩子,你也不是许世勋的人格。你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你被顾长生从那间地下室里抱出来,他把你带走了,告诉我说,他会让你活下来。他说到做到了。但你长大之后,他会对你做些什么,我没有问。我怕问了,就没有勇气继续活着了。”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眼神还和刚才一样平静。“我在澳门等了你三年,等你来找这盘带子。你找到了。你很准时。阿浩,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画面定格在她的微笑上。然后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点,磁带转到了尽头,自动停止。

林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程瑶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一刻不需要她开口。她只是安静地把铁盒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放在他手边,然后走到店门口,把铁闸拉开了一道缝,让清晨第一缕真正属于香港的光,斜斜地照进了这间堆满旧电器的铺子。

那缕光照在落灰的柜台上,照在那台磁带机的金属外壳上,也照在林浩垂下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里面的信纸叠得很整齐。他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写着:“阿浩,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看完了那盘带子。那么接下来的话,请你一定要记住。”

他站在那束晨光里,读完了那封信的全部内容。然后他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再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支录音笔放在一起,和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张泛黄的母亲照片紧挨着。

他转身看向程瑶,声音平静得像刚刚读完一份普通的通知:“那间凉茶铺的老板,是我妈在澳门的邻居。他说他在店里等这盘带子的主人等了三年。现在他等到我了,他可以关门了。”

程瑶看着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她只是伸手,把那盘已经放完的磁带抽出来,装回保护盒里,然后关上店里的灯。“走吧,天亮了。”

林浩跟着她钻出铁闸。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早市蒸屉升起的第一缕蒸汽的气息。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台磁带机,然后拉上铁闸,扣好锁。他们沿着太平山顶的公路往下走。阳光从东边山脊线后面涌上来,把整个香港镀成一层金色的轮廓。

程瑶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行至盘山公路第一个转弯处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晨风和远处的鸟鸣揉碎了后半截音节:“你妈在信上说什么了?”

林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一点点:“她说,程瑶的母亲不是被她丈夫杀死的。当年那一枪,是她自己开的。她替许世勋背了那口锅,因为如果她不认,许世勋就会把她女儿和顾长生一起灭口。程瑶,是许世勋的亲生女儿。”

程瑶的脚步停住了。那一步没有迈出去。她站在晨光与山路的交界处,晨光已经漫过了她的鞋尖,但她本人还停在阴影里。时间过去了大概五秒,也可能是十秒。

“那她知道清理人格的事吗?”程瑶问,声音平稳得出奇。

“知道。”林浩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封信的边缘,纸角硌着他的指腹。“她让顾长生在你体内植入人格的初衷不是利用你,是保护你。但她后来控制不住清理者了,因为你被药物改写过太多次,清理者人格自己长出了独立的意志。”

程瑶沉默了很久。

“许世勋知道我是他女儿吗?”

“他知道。”林浩说。“他一直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真正下令杀你。”

“那我应该恨他吗?还是应该有另一种恨法?”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没有哭。

林浩转回身。晨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吹动她额前碎发。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的话:“你不需要今天就想清楚这个问题。这封信又不会跑。”

程瑶站在路肩边沿,脚边就是山坡边缘,再往下是铺满碎石的排水沟和密匝匝的树冠。她没再问下去。两个人并肩走过太平山顶最宽的那段盘山路前,程瑶忽然放慢了半步,落在他身后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那你妈有没有说,她是怎么死的?”

林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说了。信上写着——‘阿浩,妈妈是自杀的。因为你已经不需要再找我了,你可以自己走完剩下的路了。’”

晨光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完全越过了山脊,整条盘山公路被照亮,连路面裂缝里积着的隔夜雨水都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程瑶跟在他身后,踩着那片光和雨水交织的碎影,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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