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台位于寺庙后方的一处断崖之上,寒风呼啸,卷着经幡猎猎作响。
沈知微几乎是拖着顾宴清在跑。顾宴清肩头的伤口已经冻成了黑紫色,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在扎,但他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妈……别跑了。”顾宴清踉跄了一下,靠在一块刻满经文的玛尼石上,大口喘息,“秦岚……她追不上来。”
“你懂什么!”沈知微罕见地发了火,她撕下自己藏袍的一角,死死按住儿子流血不止的伤口,“她不是追不上,是在玩猫捉老鼠。那个老活佛说,天葬台是连通阴阳的通道,也是她炼化苏梨的最后一步。”
顾宴清低头看向胸口。那里的跳动越来越微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心灯……要灭了是吗?”他惨笑一声,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就让它灭吧。只要能把苏梨换回来,我这条命算个屁。”
“混账!”沈知微一巴掌扇在顾宴清脸上,力道大得让他嘴角渗血,“你爸是为了封印禁咒耗尽了心灯死的,你爷爷也是。你以为顾家的血是白流的吗?我们守的不仅仅是封印,更是这世间的一口‘气’!”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嘎乌盒,那是藏族人装护身符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佛像,而是一颗核桃大小、通体晶莹的红色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这是你爷爷的心灯,也是你爸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沈知微老泪纵横,“你要把它吃了,融进你的血里。只有这样,你才能暂时压制住体内的禁咒,不被秦岚同化。”
顾宴清看着那颗珠子,没有丝毫犹豫,拿过来直接塞进了嘴里。
珠子入口即化,像一团岩浆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呃啊啊——!”
顾宴清跪倒在地,全身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能感觉到,一股古老、苍凉、却又无比霸道的力量,正在他血管里奔腾。
那是顾家三代人的意志,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气”。
“宴清!”沈知微扶住儿子,惊恐地发现他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就在这时,天葬台中央的那根高耸的“色希栋”(经幡柱)突然断裂。
“轰!”
木屑纷飞中,秦岚从天而降,像个白色的幽灵。她手里不再拿骨刃,而是捧着一只干枯的人类手臂,手臂上套着那只熟悉的青铜戒指。
“顾夫人,何必挣扎呢。”秦岚的声音在天风中显得飘忽不定,“把心灯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沈知微把顾宴清护在身后,厉声喝道:“秦岚!你身为活佛转世,竟甘愿沦为恶念的傀儡!”
“傀儡?”秦岚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沈阿姨,你太天真了。什么活佛转世,那都是骗人的!我这一世醒来,就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举起那只干枯的手臂,戒指对准了顾宴清。
“苏梨的善念在昆仑冰层里冻着,恶念在我体内。只要吃了顾家的心灯,我就能打破冰层,让她彻底归位。到时候,我就是神!”
顾宴清缓缓站起身。
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淡金色的光芒,原本严重的伤势竟然瞬间愈合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
“秦岚。”顾宴清开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男声,而是混杂了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回响,“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力量,其实你只是怕了。”
“怕?”秦岚眼神一厉,“我怕什么?”
“怕苏梨。”顾宴清一步步走向她,脚下的岩石竟被踩出裂痕,“你怕她醒过来,怕她知道你偷了她的力量,怕她把你这个卑鄙的窃贼,重新封印回地狱里去!”
“闭嘴!”秦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残影。
顾宴清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一拳。
“咚!”
拳头与秦岚的掌心对撞在一起,产生的气浪直接将周围几米内的积雪掀飞。
秦岚连退十余步,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怎么可能!你只是个凡人!”秦岚尖叫,“你怎么可能有对抗禁咒的力量?”
“我说了,这是顾家的‘气’。”顾宴清冷冷地看着她,“是我们守墓人,用命换来的尊严。”
他猛地一拳捣向虚空。
一股无形的气劲如炮弹般轰向秦岚。
秦岚仓皇闪避,却还是被气劲擦到了肩膀。
“噗嗤!”
她的一只胳膊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了一滩黑色的脓血。
“啊——!”秦岚发出凄厉的惨叫,“顾宴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转身就跑,化作一道白光冲向远处的冰川裂缝。
“想跑?”顾宴清眼神一冷,正要追击,却被沈知微拉住了。
“别追!”沈知微脸色惨白,“她要跳冰缝!那是通往昆仑墟的入口!”
话音未落,秦岚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中。
顾宴清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刺骨的寒气不断涌上来,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古老生物的低吟。
“妈,您在这等我。”顾宴清解下身上的藏袍,只穿一件单衣,“我去把她抓回来。”
“不行!”沈知微死死拽住他,“那下面不是人间!那是烛龙的巢穴!你下去就是送死!”
“那苏梨呢?”顾宴清回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决绝,“妈,您守了一辈子的气,我守不住。但我能守住她。”
他掰开母亲的手,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冰缝。
坠落。
无尽的坠落。
周围是幽蓝色的冰壁,寒气像无数把剃刀割着皮肤。顾宴清能感觉到,体内的那颗“心灯”正在疯狂燃烧,为他抵御着严寒。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上。
这里是一个地下的冰洞。
洞内并不黑暗,四周的冰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萤石,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在冰洞的正中央,耸立着一根巨大的、通体血红的冰柱。
冰柱里,封冻着一个女人。
那是苏梨。
或者说,那是苏梨的肉身。
她双眼紧闭,双手结印,神情安详得像是在沉睡。但诡异的是,她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那是‘善念’的容器。”秦岚的声音从冰洞深处传来,“没有心,她就是一具空壳。”
顾宴清猛地转头。
秦岚站在冰柱顶端,手里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黑色的心脏。
“只要我把这颗‘恶念之心’填进去,她就会醒来。”秦岚癫狂地笑着,“到时候,我们一起统治这个世界!”
“把心还给她。”顾宴清一步步走上前,脚下的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凭你?”秦岚冷笑一声,将那颗黑色的心脏狠狠按向冰柱中的苏梨。
就在心脏即将触碰到冰柱的瞬间,顾宴清猛地咆哮一声。
“滚出去!”
他胸口的那颗“心灯”骤然爆发,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后发先至,狠狠撞在了秦岚的手腕上。
“啊!”
秦岚惨叫一声,黑色的心脏脱手而出,掉在了冰面上。
顾宴清看都没看秦岚,而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苏梨的心脏。
冰冷,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疯狂与嗜血。这就是秦岚想要的“恶念”。
“宴清……别碰……”冰柱里的苏梨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动,但眼睛依然紧闭,“那是……毒……”
顾宴清看着手中那颗漆黑的心脏,又看了看冰柱里那个苍白的女人。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那颗心脏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你疯了!”秦岚惊恐地尖叫,“那是恶念!你会被吞噬的!”
顾宴清没有理会。
心脏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感觉有无数张嘴在啃食他的内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灵魂。
“呃啊啊啊——!”
顾宴清跪倒在地,全身的血管都暴了起来,皮肤下透出诡异的黑气。
但他死死护着冰柱,不让那股黑气伤害到苏梨。
“顾宴清!”秦岚发疯般地冲过来,想要抢夺那颗心脏的控制权。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顾宴清的瞬间,冰柱突然炸裂开来!
无数块尖锐的冰块四散飞溅。
苏梨从冰柱中跌落出来,软软地倒在了顾宴清的怀里。
她依然昏迷不醒,但胸口那个空洞,竟然被顾宴清体内的“心灯”填补了。
顾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苏梨……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说完,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变成了一尊漆黑的冰雕,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凝固在了这地底深处。
秦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扭曲的嫉妒。
“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充满了怨毒。
“既然你这么想当英雄,那我就成全你!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看着你是怎么烂在这个冰窟窿里的!”
秦岚盘腿坐下,像一尊守护恶鬼的修罗,冷冷地注视着那尊冰雕。
而在冰雕内部,一场关于灵魂与记忆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