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河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空气稀薄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顾宴清站在那座名为“桑丹林”的破败寺庙前,裹紧了身上那件廉价的仿制藏袍。他身边的顾夫人,也就是沈知微,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宴清,再考虑一下。”沈知微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那老活佛三十年前说的话,向来是九真一假。他说心灯能救苏梨,万一那是陷阱呢?”
顾宴清低头看着母亲。这个曾经在考古队里雷厉风行的女人,如今瘦得像一张纸。虽然禁咒的反哺让她伤口愈合,但那三十年的封印几乎耗干了她的精气。
“妈,没时间考虑了。”顾宴清摸了摸胸口,那里确实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动,像是第二颗心脏,“秦岚随时会追上来。苏梨的善念只剩下一个躯壳冻在昆仑冰层里,如果不把心灯填进去,她就会彻底消散。”
他举起右手,那枚家传的青铜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而且,老活佛说了,这戒指是钥匙。既然能打开顾家的封印,就能打开这寺庙的门。”
两人踏着结冰的石阶往上走。寺庙看起来荒废已久,红墙剥落,金顶生锈,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缺了一角。但在顾宴清的感知里,这座山、这座庙,甚至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并没有想象中的香烟缭绕。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破旧的蒲团,中央的佛像也被一块发黄的帆布蒙着头,显得有些凄凉。
“有人吗?”顾宴清低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别喊。”沈知微拉住他,指了指佛像背后,“那里有光。”
两人绕过佛像,穿过一道狭窄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混合了酥油、草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盘坐着一位极其苍老的红衣僧人,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身前点着七盏酥油灯,构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顾施主,三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老僧没有睁眼,声音却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苍老而沙哑。
沈知微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尊者,我回来了。而且,我把孽缘也带回来了。”
老僧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眼白部分甚至是淡金色的。他看都没看沈知微,目光直接越过她,死死钉在顾宴清脸上。
“你就是那个被诅咒的孩子。”老僧语气毫无波澜,“身上带着血玉的腥气,还有那个女娃的味道。”
顾宴清心头一震,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你知道苏梨在哪?”
“她不在哪。”老僧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她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在。那个女娃啊,是个可怜人。三千年前,她是镇守昆仑的‘烛龙’,负责吞噬世间恶念。可久而久之,她也变成了恶念本身。”
“烛龙?”顾宴清从未听过这个传说。
“也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饕餮’。”老僧叹了口气,“她饿,所以要吃。吃人心,吃血肉,吃天地灵气。直到后来,一群和尚把她封印了。而你顾家,就是当年封印她的那一脉僧兵的后裔。”
顾宴清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所以,顾家世代守护的不是宝藏,不是秘密,而是一只随时会醒来的怪兽。而苏梨,就是那只怪兽的化身。
“那现在怎么办?”顾宴清咬着牙,声音嘶哑,“怎么把她变回来?我要那个在老挝吻我、在雨林里护我的苏梨,不要那个怪物!”
老僧看着顾宴清眼中的疯狂,缓缓道:“你以为秦岚是谁?她就是当年那个负责超度苏梨的喇嘛转世。她这一世的任务,就是彻底把苏梨的恶念炼化,据为己有。”
“炼化?”沈知微忍不住开口,“尊者,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有。”老僧突然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慈悲,“把你们顾家世代守护的‘心灯’交出来。”
“心灯?”顾宴清愣住了,“那是什么?”
老僧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枯槁的手,指向顾宴清的胸口。
“就在你这里。顾家的子孙,每一代出生时,心口都有一盏灯。那是用来镇压体内血玉毒素的。只要你把心灯挖出来,献祭给昆仑墟,苏梨就能找回她的善念。”
顾宴清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皮肤下似乎真的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挖心?”顾宴清冷笑一声,眼神却决绝无比,“只要能救她,别说一颗心,十颗我也挖!”
“宴清!不行!”沈知微猛地冲上来,死死按住儿子的手,“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了?他就是为了封印禁咒,活活耗干了心血!你不能再步他的后尘!”
“妈!”顾宴清吼道,“如果我活着,却要看着我爱的人变成杀人魔,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母子俩在大殿中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密室外的回廊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寺庙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诡异。
顾宴清眼神一凛,将母亲护在身后:“她来了。”
密室的门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推开。
秦岚穿着一身洁白的藏装,手里转着那把曾经刺穿顾宴清肩膀的骨刃,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顾夫人,好久不见。”秦岚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还有顾大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顾宴清拔出了匕首,刀锋在酥油灯光下泛着寒光:“秦岚,你阴魂不散是吧?”
“别把我说得那么难听。”秦岚掩嘴轻笑,“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苏梨的恶念已经觉醒,她是我的了。至于你们顾家……”
她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鸷:“既然你们不愿意交出心灯,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秦岚身形一闪,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顾宴清的面门!
“小心!”沈知微惊呼。
顾宴清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密室里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顾宴清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地面上的石板都被他踩裂了。
秦岚的力气大得惊人,而且速度奇快,根本不像人类。
“宴清!用那个!”沈知微突然喊道。
顾宴清猛地想起母亲在泰国教过他的那一招。他张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狠狠喷在匕首上。
匕首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去死!”顾宴清怒吼一声,匕首脱手而出,像一枚追踪导弹般射向秦岚。
秦岚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手。
“叮!”
匕首刺在她的掌心,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竟然无法刺入分毫。
“顾宴清,你太让我失望了。”秦岚歪着头,眼神像看一只蝼蚁,“你以为这点凡铁能伤到我?我现在可是苏梨的一部分。”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气浪将顾宴清狠狠撞飞,重重砸在墙壁上。
“宴清!”沈知微尖叫着冲过去。
顾宴清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还想站起来。
“别费劲了。”秦岚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骨刃泛着幽幽绿光,“顾夫人,把戒指交给我。那是开启昆仑墟的钥匙。只要我拿到它,就能释放苏梨全部的恶念,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
沈知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砰!砰!砰!”
连续三枪,全部打在秦岚的胸口。
然而,秦岚只是身体晃了晃,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液。她低头看了看伤口,甚至还优雅地笑了笑。
“顾夫人,您忘了?我是杀不死的。因为我现在,就是‘诅咒’本身。”
秦岚猛地欺身而上,骨刃直刺沈知微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顾宴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噗嗤!”
骨刃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喷涌而出。
“宴清!”沈知微发疯般地抱住儿子。
顾宴清死死抓住秦岚的手腕,不让骨刃再进半分。他看着秦岚那双毫无感情的眼,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你以为……我这一路走来,是靠运气吗?”
顾宴清猛地张口,又是一口精血,这次不是喷,而是狠狠吐在秦岚的脸上!
“啊——!”秦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浓硫酸泼到了脸。她的皮肤开始冒烟、溃烂,黑色的粘液四溅。
“这是我的血!”顾宴清怒吼,“里面流淌着顾家三代人封印禁咒的意志!你这个窃取力量的贼,滚出去!”
秦岚惊恐地后退,捂着脸落荒而逃。
顾宴清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沈知微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傻孩子,你以为你的血能压制她多久?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顾宴清从地上捡起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心,“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妈,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去哪?”
“西藏。”顾宴清看着窗外,眼神坚定如铁,“去昆仑山。既然苏梨是钥匙,那我就去把那扇该死的门砸开,把她的善念带回来!”
沈知微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昆仑墟,从来就不是什么圣地。
那是地狱的入口。
而在寺庙外的天葬台上,一只骨笛正发出凄厉的声响,那是召唤亡魂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