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孔申请在第三天批下来。
吴悠一早把批文送到姑婆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两杯热豆浆。苏晚接过批文扫了一眼落款处盖着苏州市文物局的公章,把豆浆放在门廊的矮墙上,转身进屋换了双胶鞋。
“施工队九点到。”吴悠跟在后面,“街道办派了两个人,文物局来了一个监理。”
“井壁砖缝的位置,昨天圈好了吗?”
“圈了。按你算的那个坐标,离井口往下大概一米二的东侧井壁。”
专诸巷天井的红砖围栏外面已经站了几个人。街道办的人蹲在墙根抽烟,文物局的监理姓沈,五十多岁,戴一顶鸭舌帽,蹲在井口旁边用手电往下照。井口的水泥砂浆封得很死,表面落了一层干掉的青苔。
施工队用凿子围着井口边缘轻轻敲了一圈,然后换更小的铲子一点点往下探。监理老沈每隔几分钟就喊停一次,用手电看砖缝的走向。敲到一米二的深度时,东侧井壁那块青砖的边缘露了出来——砖缝比其他位置都宽,里面不是砂浆。
“停。这一块不敲。”老沈把手电咬在嘴里,用手指伸进砖缝。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苏晚蹲在井口边上。
老沈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碎屑——是干掉的蜡。他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往砖缝里照。砖缝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油纸包塞在青砖和井壁泥土之间,油纸表面封着一层蜡,已经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
“是个封了蜡的纸包。”
“取出来。小心点哈,别弄烂喽”
老沈把凿子换成竹片,用竹片沿着砖缝边缘一点一点剥开干蜡。蜡壳碎裂时发出极细的脆响。
油纸露出来,叠得方方正正,最外面那张已经和蜡黏在一起,揭不开。他用竹片把油纸包整体从砖缝里撬出来,放在井沿上铺好的无酸纸上。
三张油纸包着一样扁而轻的东西。外层油纸揭不开,只能从侧面看——油纸之间夹着一样东西,厚度不到两毫米,对着光能看到油纸底下透出绛紫色的绢底。
苏晚没有在井边打开油纸包。
井边湿度太高,油纸一旦揭开,里面的缂丝会在几分钟内吸潮变形。她把油纸包装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里,和吴悠、老沈一起回到苏州博物馆的修复室。
修复室里,吴悠把温湿度调到和缂丝库房一样的数值。
苏晚戴上手套,把油纸包放在修复台上。最外层油纸已经黏死了,她用蒸汽笔在距离纸包边缘一厘米的位置熏了两分钟,等蜡软化,再用竹片把油纸边缘挑开一个角。
第一张油纸掀开。第二张油纸颜色比第一张深,但没有黏住,轻松揭掉。第三张油纸包在最里面。
第三张油纸打开之后,绛紫色绢底露出来。
一块缂丝,尺寸大约一尺见方。和苏晚之前见过的周家缂丝用的是同一种绛紫绢底。
绢面上缂的是一段话。有五行,竖排的,楷书,用墨绿色丝线缂成。
第一行:后人若见断枝,勿补。
第二行:见活睛,勿遮。
第三行:见门楣,勿移。
第四行:见井,勿填。
第五行只有两个字:见你。
苏晚把缂丝平放在修复台上。吴悠站在旁边,老沈摘了帽子拿在手里,都没说话。
过了一阵,苏晚把这块缂丝翻过来看背面走线。背面没有断枝,没有回针。第五行的“见你”两个字,背面走线比其他四行多绕了一圈——收针时的针脚从右下角绕回左上角,再扎进绢底。
“见字上面是‘勿’,‘勿’字下面是‘见你’。前四行每句是‘勿补、勿遮、勿移、勿填’,最后一句把‘勿’字去掉,剩下‘见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块缂丝,“前四句是说给所有周家后人的。最后一句——是说给找到它的人的。周素缂没有对自己缂任何一句话。她留了一张空椅子。”
傍晚,苏晚把缂丝的高清扫描件发给了海伦娜和梁主任。
海伦娜几乎是秒回:“前四行是守则。第五行是邀请。周家到了第三代,已经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从井里把这块缂丝取出来。那个人也许不是周家人,但一定是看得见周家东西的人。”
梁主任的消息迟了两小时才到,附了一张故宫档案的扫描件。明正统年间,苏州织造府向专诸巷定制十二扇缂丝屏风,作为赐予使节出海的礼器。织造府验收记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屏成,织户另缂一幅,自留井中,名曰门楣帖。”
“门楣帖。”苏晚给亚历山大发了一条消息,“水波纹底下那层暗线——不是水渍。是另一幅缂丝的背面走线。周素缂把门楣帖的技法藏在了屏风里。”
消息发出去过了快二十分钟,亚历山大回过来一条语音:“我刚才用放大镜看了第十一扇水波纹。底层确实有走线。不是水渍。在自然光下看,是一行字。”
“什么字?”
“第一行。后人若见断枝。”
苏晚站在姑婆家的天井里。头顶是苏州初冬的夜空。专诸巷老宅的门楣在她身后倚着堂屋的墙。
那是她下午从柴房搬过来的,她用软布把表面的灰擦干净了,六只眼睛此刻在星光下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
门楣、井、缂丝、十二扇屏风水波纹底下的暗字…。
周素缂把同一句话用三种方式藏了三遍:刻在门楣的眼睛里,封在井壁的油纸包里,织进屏风的水波纹底下。
六百多年过去了。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从三个方向都看见它。
手机屏又亮了一下。是姑婆发来的:“你阿太说,老宅井里藏的那句话,不是讲给周家人听的。是讲给能找到井的人听的。”
“姑婆。街道办那边…,嗯,那个井能不能不填啊?”
“老沈下午打了电话给我。说井壁结构还完整,加固之后可以保留。”
回到姑婆家堂屋,苏晚把手机放在八仙桌上。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扫描图,海伦娜傍晚发回来的,放大了最后一行字——“见你”。阿太的线轴搁在手机旁边,木头上的“周”字对着屏幕上的“见你”。
姑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堂屋外头,天井里的腊梅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