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的夜晚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苏梨和顾宴清在及腰的灌木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腐叶的霉味。
“歇……歇会儿吧。”苏梨扶着一棵巨大的榕树,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再跑下去,没被追上也得累死。”
顾宴清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身后漆黑的密林。
“不能停。”他声音嘶哑,“秦岚养的狗鼻子很灵,闻到血味就会追上来。”
“那又怎样?”苏梨突然爆发了,眼眶通红地吼道,“反正我都是祭品,反正你迟早要杀了我,跑还有意义吗?”
顾宴清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
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冷峻的脸此刻写满了挣扎和痛苦。
“苏梨,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什么?”苏梨逼近一步,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故意带我去看夜市,故意让我碰到那块破玉?”
“不是。”顾宴清咬着牙,“最初确实是为了监视你。但你碰了玉之后,赵砚冬立刻就死了。秦岚的人开始到处抓像你这样有胎记的人。”
他一把抓住苏梨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生疼。
“你以为我想卷进来吗?我家里三代人都死在这破诅咒上!我爷爷为了封印它自焚了,我爸跳了湄公河!现在轮到我了!”
苏梨看着他近乎崩溃的眼神,心里的怨恨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她颤抖着问,“趁我还没变成怪物之前。”
顾宴清松开手,颓然靠在树干上。
“因为我不信命。”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如果命运非要我当刽子手,那我就把这该死的命运宰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谁!”顾宴清瞬间拔出手枪,挡在苏梨身前。
一个黑影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呕吐着。
那是个穿着破烂老挝军装的中年男人,满脸是血,眼神涣散。
“救……救我……”男人看到顾宴清手里的枪,像看到救星一样爬过来,“后面……后面有鬼……”
顾宴清皱眉,用老挝语厉声质问:“你是哪部分的?追兵在哪?”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啊——!”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苏梨吓得后退一步:“他怎么了?”
“禁咒的反噬。”顾宴清脸色铁青,“他肯定也碰过血玉碎片。”
只见那男人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纹路,像无数条小蛇在皮下钻行。
“杀了我……”男人向顾宴清伸出颤抖的手,眼球开始充血凸出,“求求你……快……”
顾宴清眼神一凛,举枪对准男人的眉心。
砰!
一声枪响,男人额头炸开血花,身体向后倒去。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子弹打穿的头骨里,没有流出脑浆,而是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一落地,瞬间化作几条触手,猛地缠住了顾宴清的脚踝!
“小心!”苏梨尖叫着冲上来,抓起地上的断枝狠狠抽打那些触手。
顾宴清单手开枪,砰砰几声,触手被打断,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两人背靠着背,警戒着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苏梨心脏狂跳,“这已经不是诅咒了,这是科幻片吧?”
“古籍上记载过。”顾宴清喘着粗气,“血玉禁咒不是鬼魂,是一种寄生型的远古微生物。它吃人的血肉,最后把宿主变成这种怪物。”
他转头看向苏梨,目光死死盯着她锁骨处的胎记。
“苏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想吐?”
苏梨摸了摸锁骨,那里的胎记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
“有点热。”她咬着牙,“但我脑子很清楚,不像那个疯子。”
顾宴清刚松了口气,林子里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绿光。
那是无数双眼睛。
“跑!”顾宴清头皮发麻,“是那些失踪的村民!他们都被寄生了!”
两人转身就跑,身后的怪物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树木被撞得咔咔作响。
“这边!”顾宴清拉着苏梨冲进一条狭窄的岩缝。
两人挤在潮湿的石缝里,听着外面怪物们抓挠岩石的刺耳声响,大气都不敢出。
“顾宴清。”苏梨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如果我也变成那样,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顾宴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梨以为他睡着了。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会带你走。哪怕你变成怪物,我也带你去找解药。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苏梨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我不过是个陌生人。”
“因为你不是陌生人。”顾宴清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赵砚冬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胎记不是诅咒,是封印。”
“封印什么?”
“封印你自己的记忆。”顾宴清的手很凉,“他说,你才是第一个触碰血玉的人。我们顾家几代人,守护的不是诅咒,而是在等你苏醒。”
苏梨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
她突然想起那些奇怪的梦境。梦里她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脚下是无数跪拜的信徒,手里握着的,正是那块暗红色的玉璧。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岩缝外传来秦岚清冷的声音。
“找到你们了。”
顾宴清猛地拔枪,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别费劲了。”秦岚站在岩缝外,手里拿着一个超声波发射器,“这是专门干扰寄生体神经的频率。虽然对你没用,但对他效果不错。”
顾宴清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萎缩、变形。
他的皮肤开始硬化,指甲变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顾宴清!”苏梨惊恐地抱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快……走……”顾宴清用最后的理智挤出这两个字,猛地把苏梨推出了岩缝。
苏梨摔倒在地,看着岩缝里的顾宴清。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人形怪物,双眼血红,獠牙外露。
秦岚冷笑着按下发射器的另一个按钮。
顾宴清像被电击一样,疯狂地冲出岩缝,扑向苏梨。
“顾宴清!醒醒!”苏梨绝望地大喊,却没有逃跑。
眼看怪物的利爪就要刺穿她的喉咙,苏梨突然感觉到锁骨处的胎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她胸口射出,直接命中了顾宴清的眉心。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像被火焰点燃一样,迅速碳化、崩解。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了焦黑的灰烬。
秦岚目瞪口呆,手中的发射器掉在地上。
苏梨跪在灰烬前,浑身颤抖。
“顾宴清……”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堆灰烬,却又缩了回来。
灰烬中,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
那是一枚戒指,顾宴清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家传戒指。
苏梨捡起戒指,发现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待你苏醒,以此为凭。”
她终于明白,顾宴清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做祭品。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赌那个被封印了千年的“苏梨”,能够归来。
“哭够了吗?”秦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敬畏,“如果没哭够,那就去地狱里哭吧。”
她挥了挥手,雨林深处,传来了更多、更沉重的脚步声。
这一次,苏梨没有跑。
她擦掉眼泪,握紧了手中的戒指,转身看向黑暗的丛林。
“来吧。”她轻声说,“这次换我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