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在鬼市里转了很久。每个摊位他都看了,卖骨头的,卖皮的,卖指甲的,卖书的,就是没有卖阳生草的。他走到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没有肉,皮直接包着骨头,像一颗骷髅头蒙了一层纸。摊位上摆着各种药材,灵芝,人参,何首乌,都是活的,还在动。
“有阳生草吗?”疆无法问。
老头抬起头,眼眶里两个黑洞对着他。“有。”
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叶子是银白色的,像涂了一层霜。草药一拿出来,四周的温度就降了,凉飕飕的。
“五两。”
疆无法摸了摸怀里,那枚从井边捡来的铜钱已经给骷髅药铺了,镇魂钱不能给,命魂钱不能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他看着老头。“能用别的东西换吗?”
老头摇头。“鬼市只收阴钱。活人的钱,不要。”
疆无法把布包推回去。老头把布包收起来,不再看他。疆无法站在摊位前,看着满街的鬼魂。它们买东西都用阴钱,纸做的,上面印着冥府银行。活人没有阴钱,活人用不了鬼市。
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婴儿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他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很凉。之前是温热的,现在凉了。骷髅说的没错,婴儿的温度一直在降。
他想起药铺骷髅说的话。“它需要你师父的血来续命。”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瓶里的液体温温的,像活人的体温。师父的血,能续婴儿的命。可骷髅也说了,喂了血,婴儿就离不开他了。他不想喂。可婴儿快死了。
他站起来,继续在鬼市里转。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很大的摊位,比其他摊位都大,上面摆满了纸钱,纸元宝,纸衣服,纸房子。摊主是个胖女人,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大,大得像铜铃。她看见疆无法,笑了。
“客人,买纸钱吗?”
疆无法摇头。“我想换阴钱。”
胖女人上下打量他,看了他怀里的婴儿,看了他腰间的桃木剑,看了他身上的伤。“你是活人。”
“是。”
胖女人笑了。“活人换阴钱,拿什么换?”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放在摊位上。符纸是空白的,还没有画符,可纸上有符力,鬼魂能感觉到。胖女人拿起符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
“辰州符门的纸?”
疆无法点头。
胖女人把符纸收起来,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钱,印着冥府银行,一百文一张。
“三张符纸,换三百文。够不够?”
疆无法摇头。“我要买阳生草,五两银子。”
胖女人笑了。“五两银子,要五百张这样的符纸。你有吗?”
疆无法摸了摸怀里,只剩最后几张符纸了。不够,远远不够。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胖女人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又从摊位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和药铺骷髅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阳生草的汁液,一小瓶就够了。不要你的钱。”
疆无法盯着那个瓷瓶。“为什么?”
胖女人笑了。“因为你师父救过我的命。一百年前,我还是个活人的时候,被山匪追杀,是你师父救了我。他把我藏在一个山洞里,给我吃的,给我喝的,等山匪走了才放我出来。我欠他一条命。”
她把瓷瓶推过来。疆无法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里面是银白色的液体,很稠,很亮,像液态的银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闻着很舒服。
“一次一滴,兑水喂。喂多了,它会上瘾。”
疆无法把瓶塞盖好,把瓷瓶放进怀里。他转身要走,胖女人叫住他。
“等等。你怀里那个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带它去阴山。”
胖女人摇了摇头。“去不得。阴山是死人的地方,活人去了回不来。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抱着婴儿,走出鬼市。身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棚子塌了,摊位倒了,鬼魂散了。他走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怀里揣着那瓶银白色的液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黑,很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船。乌篷船,和沅江上那艘一模一样。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袍。
疆无法走到河边,停下。船头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睛是黑色的。
“上船。”师父说。
疆无法没动。
师父笑了。“你不认识路了?过了这条河,就是阴山。没有船,你过不去。”
疆无法看着那条黑河,河水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里没有倒影,照不出他的脸,也照不出师父的脸。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圆圆的。他蹲下仔细看,是一张脸,人的脸,惨白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脸在水面上慢慢漂,漂到他面前,停下。睁开眼。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站起来,退后一步。
师父在船上笑了。“你怕什么?她又不咬人。”
秀禾的脸漂在水面上,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等。
“上来吧。”师父说。“她在等你。”
疆无法抱着婴儿,上了船。船很小,只够坐两个人。他坐在师父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师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疆无法没有喝。他盯着师父,师父也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疆无法问。
师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你是我徒弟。”
“你杀了我全家。”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水。茶水在晃,晃出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有一张脸,很小,很模糊。是秀禾的脸,是婴儿的脸,是疆无法自己的脸。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后悔。”
师父抬起头,看着他。“我不后悔。后悔没用。人活一世,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改不了。”
船开动了。没有桨,没有帆,船自己往前漂。黑水在船底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可那声音不对,像有人在哭,很多很多人,在船底下哭。
疆无法低头看船底。船底是木板,可木板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一只手从木板缝隙里伸出来,惨白的,抓住了他的脚踝。
疆无法一脚踢开。手缩回去了,可又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抓他的腿。他站起来,船晃了晃,差点翻了。师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别动。你一动,船就翻了。”
疆无法坐下来。那些手还在伸,一只接一只,从木板缝隙里伸出来,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衣服。他不理它们,就坐在那里。
船过了河心,那些手缩回去了。木板缝隙合拢了,船底恢复了平静。
师父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能忍。”
疆无法没说话。
船靠岸了。岸上是一片黑色的土地,地上长满了黑色的草。草很高,没过膝盖。草叶上挂着露珠,露珠是红色的,像血。
疆无法下了船,站在黑色的土地上。回头看,师父还坐在船上,看着他。
“去吧。他在山顶等你。”
船掉头,往河对岸漂去。师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疆无法转过身,看着前方。黑色的土地,黑色的草,黑色的山。山很高,很陡,山顶被乌云遮住了。
他抱着婴儿,走进黑色的草丛里。
身后,黑河上,漂着那张脸。秀禾的脸,闭着眼,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