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宁城就这一所专科学校。老牛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黄河以北来到这个南方小城。火车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景物从黄土变成绿田，从平原变成连绵的群山。他填志愿的时候填了这所学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在地图最底下。离那个木板隔墙的家足够远。
宿舍分在四楼最靠里的一间。十几平，两张双层铁床，两张老旧课桌。他来报到晚了，其他宿舍都住满了，只有这一间还空着三个床位。宿管说，你运气好，一个人住一间。
但第二天晚上就有人搬进来了。
那人瘦，矮，脸长，一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夜里不睡觉的猫。他把铺盖往老牛上铺一扔，说，我叫豹子，本地人，之前走读，现在不想走了。
老牛问，为什么不想走了。
豹子说，在家里待着烦。他把床单抖开，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揪掉一个线头，扔在地上，又揪掉一个。老牛看着他揪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叫什么？我是说全名。
豹子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个线头揪掉，拍了拍床单上的灰，然后说，反正你以后也不会记得。叫豹子就行。
那晚老牛没睡着。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睁开眼，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冷掉的猪油。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豹子忽然问他，昨晚没睡好？
老牛说，你怎么知道。
豹子说，你一直在翻身。是不是鬼压床？
老牛没说话。豹子低头吃面，吃完抬头看见老牛还在看他，说，这间宿舍以前死过人。你那张床。上吊。舌头拖到胸口。
老牛的筷子停在半空。
豹子哈哈大笑，说，逗你的，这你也信。
老牛没笑。他把筷子放下，看着豹子的眼睛。豹子不笑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豹子站起来，拍了拍老牛的肩膀，说，走，上课。
后来连着几天，老牛每晚都睡不踏实。半夜醒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去跟宿管要求换宿舍，宿管骂了他一顿，说整栋楼就这一间还有空床。他回来跟豹子说了。豹子说，那你睡我这，我睡你那张。我阳气重，压得住。
换床之后，老牛不做噩梦了。但他开始做另一种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床边，看不清脸，伸手指了指床板。老牛在梦里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把剪刀。
二
他们是怎么变成朋友的，老牛后来回忆，也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起点。
可能是熄灯之后。豹子躺在上铺，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忽然开口讲了一件事。那件事太具体了，太难以启齿了，老牛听着，喉咙发紧，身体僵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豹子讲完，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豹子说，你呢。
老牛说，我什么。
豹子说，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来，不可能没有。
老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渗进去的什么东西，时间太久，看不出来。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他偷看过他后娘洗澡。
这件事讲出来之后，老牛自己都吃了一惊。后娘怎么进的浴室，他怎么趴的门缝，水声怎么盖住了呼吸。他讲得太顺畅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真的。
但他没有后娘。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他爸没有再娶。那个故事是他中学时编出来的，反复在脑子里排练，越排越真，真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它是一个壳，用来裹住另一件事。
豹子听完了，问，你后妈好看吗。
老牛说，原来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恶心。
豹子说，那你想过没有。干她。
老牛说，想过。恶心。但是想过。
豹子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老牛分不清它是轻蔑还是共情。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的话变多了。豹子讲第二个秘密，老牛作为交换，把后娘的故事编得更细。他们在交换秘密中建立了一种奇怪的亲密。
秘密越不堪，他们就越靠近。
但老牛心里知道，他给豹子的东西是假的。
有一回豹子问，你后妈叫什么名字。
老牛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给这个虚构的女人起过名字。他随口编了一个。豹子听了，没说什么，但黑暗里那双眼睛好像亮了一下。老牛觉得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看穿了，什么都知道。
但豹子什么都没说。
三
豹子带老牛去嫖的那个晚上，是十月底。
那条街叫开发区，两边是灰扑扑的矮房子，路灯昏黄，女人们站在卷帘门下。豹子轻车熟路，跟一个中年女人讲好了价钱，然后把老牛推进了那扇门。
房间里有一股洗衣粉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卷卫生纸。女人问他是不是第一次，他说不是。其实他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老牛蹲在路边吐了。
豹子站在旁边抽烟。等他吐完，豹子把烟掐了，说，走吧。
老牛没动。他盯着路面上一块口香糖的黑色印迹，说，你为什么不骂我。
豹子说，骂你什么。
老牛说，虚伪。我是自愿跟你来的。我刚才在房间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谎话。
豹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在路面上摁灭，看着那个熄灭的烟头。然后他说，你不用跟我撒谎。我又不是真的。
老牛转头看他。豹子那张丑脸在路灯下亮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喝酒去。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烧烤摊。老牛喝了很多，豹子没怎么喝，只是抽烟。老牛喝到后来，开始重复一句话：我没有后娘。豹子说，我知道。老牛说，你知道什么。豹子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喝酒。
老牛趴到桌上，肩膀在抖。烧烤摊老板远远看着，没敢过来。豹子起身结了账，架着老牛往街上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拉成两条线。
豹子把老牛放在一块砖头上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抽烟。老牛还在喃喃自语，说他没有后娘。
豹子弹了弹烟灰，说，你一直说这个，是想告诉我，还是想告诉自己。
老牛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四
大二下学期，老牛和豹子闹翻了。
班上几个同学在宿舍喝酒。有人起哄让豹子讲段子，豹子就把老牛偷看后娘洗澡的事当笑话讲了。他讲得绘声绘色，那个虚构的后娘在他的讲述里有了更具体的模样——
长发，窄肩，腰上有一颗痣。
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老牛坐在角落里，脸烧得厉害。不是因为秘密被揭穿，是因为那秘密是假的。他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事情感到羞耻。
他站起来，把酒泼在豹子脸上。
豹子没有还手。他抹了一把脸，说，对不起。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牛后来跟人说了豹子嫖娼的事。那是真的。同学们看豹子的眼神变了。
豹子退学了。辅导员说他家里出了点事。他把铺盖一卷就走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连床单都没带走。老牛把他床上的旧床单扯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给豹子发了一条消息，问东西还要不要。没有回。
过了几天，他把床单扔了。
宿舍变成了他一个人。鬼压床又回来了。隔三差五，半夜醒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屋里安静极了。他睁开眼，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豹子走了之后，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从豹子搬进来到搬走，每次熄灯之后，黑暗里，他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呼吸。他以为是豹子的。他从来没想过，豹子的呼吸为什么那么轻。现在那个呼吸没有了。
他坐起来，把灯打开。日光灯嗡嗡响。
第二天他去问宿管。宿管换人了，新来的保安查了查记录，说，没听说过这间宿舍死过人。老牛说，那为什么我来的时候这间是空的。保安说，不知道，可能上一届刚好都搬走了吧。
老牛说，跟我住一起的那个人，叫豹子的，你有印象吗。
保安翻了翻登记表，说，你那个宿舍住四个人。你看，登记的是四个名字。
老牛凑过去看。宿舍号、床位、名字。四张床，四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写在四号铺。另外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没有豹子。没有外号叫豹子的人。没有本地人。
老牛站在宿舍门口，走廊里有人走过，跟他打招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了一句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豹子的脸。瘦。丑。眼睛亮得像猫。
他想不起来豹子是具体哪天来的。想不起来豹子说的第一个秘密是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秘密让人喉咙发紧，但内容已经忘了。
五
毕业以后，老牛回了北方，进了一家保险公司。他没谈过恋爱。他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但他不敢。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装着什么东西，洗不掉的。
他需要的时候还是去嫖。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从那条灯光暧昧的街上挑一个看起来最不年轻的女人，做完就走。
有一回，一个小姐在完事后没有立刻起身。她靠在床头，说，你为什么每次都不看我的脸。
老牛说，我付了钱的。不用跟我说话。
小姐说，你是不是害怕。
老牛穿好衣服走了。走到门口，那小姐在背后说了一句，你东西掉了。他没回头。
那个钱包里没有多少钱。但他不想要了。他觉得那个钱包已经被那个房间里的气味浸透了，就像他一样。
他偶尔会想起豹子。想起宿舍里交换秘密的夜晚，想起豹子在路灯下说“我又不是真的”，想起豹子退学之后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等另一个人的呼吸，等到天亮。
有一次公司团建，有人让他讲一个遇到过的最奇葩的人。老牛想了想，讲了一个人——丑，瘦，眼睛很亮，喜欢在半夜讲鬼故事。他叫他豹子。讲完之后大家都有点懵。没人笑。
后来主管私下问他，你讲的那个人是真的还是编的。老牛说，我编的。主管说，哦。故事不错。
那天晚上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旧了，眼下的青色像是染上去的。他想，如果豹子是他编的，那交换秘密的夜晚是怎么回事。如果豹子不是他编的，那登记表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六
这次出差到南方，老牛特意绕路去了宁城。
学校还在。宿舍楼还在。他站在楼下往上看，四楼最靠里的那间，窗帘拉着。他没上去。
他去了学校门口的裁缝铺。铺子换了人，一个中年男人在店里看手机。老牛拿出那把剪刀，问他认不认识。中年男人看了看，说，就是把普通剪刀，满大街都是。老牛指给他看刃口上的豁口。中年男人说，磕坏的。买把新的吧。
老牛把剪刀收起来，问，以前这里有个老太太，你认识吗。
中年男人说，是我妈。前年走了。
老牛说，我很多年前来找过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把剪刀以前是一个女学生的。那个女学生死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他说，我妈老年痴呆好多年了。她跟谁都瞎编故事。你别往心里去。
老牛说，好。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他想，老太太是瞎编的，他自己也瞎编了一个后娘。但豹子不一样。豹子是那个问他“你一直说这个，是想告诉我还是想告诉自己”的人。一个谎言不会这样问。
他去了当年的行政楼，找到辅导员。辅导员升了职，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他认出老牛，寒暄了几句，问他在哪里工作，结婚没有。老牛一一回答，然后说，我想问一个人。豹子。跟我同宿舍那个。本地人。
辅导员的表情变了。他起身把门关上，坐回来，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说，老牛，你那个宿舍，没有叫豹子的人。你的室友是另外三个。
老牛说，我记得是两个人。不，不对。豹子搬进来，后来走了。就我一个。
辅导员看了他一会儿。窗外有人在割草，割草机嗡嗡地响。
“你大一刚来的时候，”辅导员说，“我去查寝，经常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有一回我问你适应得怎么样，你盯着床板看了半天，没回我。我当时还跟你们班主任说，这孩子可能心理上需要关注一下。”
老牛没有说话。窗外割草机的声音停了。辅导员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老牛坐了很久。窗外的鸟叫了又叫。
七
离开宁城的前一天晚上，老牛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还是老样子，油腻的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老牛记得他。大一的时候他和豹子来这里吃过几次面。豹子爱吃辣，每次都要加两勺辣椒，辣得满头是汗，丑脸皱成一团，然后说，爽。
他问老板，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在这里读书。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印象。我这里学生多，记不过来。
老牛说，我以前常跟一个同学来。他叫豹子。瘦瘦的，很丑，本地人。
老板说，豹子——哦，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不是不爱说话的那个。
老牛心里跳了一下。他说，对。你还记得他。
老板说，记得一点。他是不是后来退学了。
老牛说，对。
老板说，退学之后他还回来过一次。一个人来的，在这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点。我问他吃面不，他说不饿。后来天黑了，他走了。那之后就没见过他。
老牛说，他回来是什么时候。
老板说，忘了。可能是他退学之后几个月吧。秋天，穿得很单。我记得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老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着的座位，桌面擦得很干净。
老牛说，他那天说了什么没有。
老板说，没说。就是坐了一阵，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板想了想——他说，原来不存在的人也会饿。我当时没懂什么意思。
老牛走出饭馆，站在路灯下。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凉得刺骨。一个不存在的人回来过，坐在靠窗的位置，什么都不点，坐了一阵，走了。他说他饿了。
八
老牛回到酒店，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把剪刀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空调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像一颗暗下去的烟头。
他开始回忆那个最早的秘密。豹子讲的第一个秘密。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豹子坐在上铺，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豹子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老牛说好。豹子讲了一件事。
他想起豹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起豹子讲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想起他听完之后后背发凉，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豹子的语气，那种冷，冷得不像是活人在说话。
但他想不起来内容。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很多年前漏过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那天，豹子说的第一句话。豹子把铺盖扔到上铺，揪着床单上的线头。老牛问他全名。豹子没有抬头。他说，反正你以后也不会记得。叫豹子就行。
老牛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他想起来，豹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亮得不太真实。
他不是在预言。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九
第二天一早，老牛又去了一趟宿舍楼。这次他进去了。他跟宿管说自己是校友回来看看，宿管让他登了记。他走到四楼，走到最靠里的那间。门锁着。他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四张床，两张课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走廊里很安静。有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日光灯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豹子。腿悬在外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老牛没叫他。他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窗帘被走廊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没有等到豹子。他知道等不到了。
他走下楼，走到学校门口等出租车。秋天的阳光很好，是那种南方特有的、薄薄的、没有重量的阳光。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都是存在的。他们的名字登记在花名册上，他们的床位写着宿舍号和学号。他们毕业后会被记得，被怀念，被偶尔提起。
豹子不会被提起。因为豹子从来没有被登记过。
但老牛记得他。他现在想，这也许比登记在花名册上更重要。但他说不清为什么重要。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火车站。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把剪刀的金属柄。铁是凉的，刃口生了锈，豁口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