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和程瑶从澳门码头坐最后一班船返回香港。海面漆黑,没有月亮。船体破浪前行时,舷窗外只有翻涌的黑色海水和远处零星灯火。四十分钟的航程,两人几乎没有说话——林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是休息,是在脑中重建817号牢房地下二层的结构图。
那间地下室的通风管道走向,他在澳门读到母亲留下的信时就已经想起来了。但他的超忆症在那一刻被自动触发,补全了更多细节——通风管道入口的位置距离地面二点一米,管道内径大约五十厘米,足够一个成年人爬行通过,但需要侧身才能转弯。管道内壁材质是镀锌铁皮,接口处用十字螺丝固定,每隔一点五米有一个支撑架。他当时觉得这些信息无关紧要,现在它们就是那张通往原版带的地图。
船靠岸时,码头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浩睁开眼,站起身,背包带勒进肩膀,程瑶跟在他身后,没有问要去哪里,因为她知道——817号牢房。他们从码头打车前往废弃精神病院。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两次,没多问。深夜打车去那地方的,要么是探险的年轻人,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人,他见多了。
车子在离废弃精神病院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山路边停下。司机不肯再往前开,因为前面的路已经没有路灯了,路面上还有塌方留下的碎石,他的车底盘太低,过不去。林浩没有强求,付了车费,下车。两人沿着山路步行。夜风很凉,吹动路边的杂草,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出前方那栋建筑模糊的轮廓。
废弃精神病院的大门依然半开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铁门上的锈迹更深了,门轴被风吹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林浩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主楼侧面,找到一扇半埋在地上的检修门。门板是铁质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已经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根本不可能发现。他蹲下来,用手套拂去锁孔处的积尘,然后掏出一把折叠刀,用刀尖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五秒后,听到一声清脆的弹响。锁开了。
铁门被他拉开一条缝。下面透出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混凝土灰尘和铁锈气味的冷空气。那条通向地下二层的楼梯,像一条垂直的咽喉。林浩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台阶很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泥,踩上去能感受到鞋底微微打滑。墙壁没有粉刷,裸露的水泥面上有用粉笔写下的数字和标记,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有些还能辨认。他数着台阶——从平台转角的第十一级,左转,第三面墙。
他停在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的水泥墙前,顺手取下背包,从包里掏出一把短柄锤,用锤背敲击墙面。敲到第三块砖的位置时,声音变了——从沉闷的实音变成了空洞的回声。他换用锤尖,对准砖缝凿了几下。水泥碎块簌簌掉落。他放下锤子,用手指扣住砖块边缘,往外一拉。砖块松动了,被他整个抽了出来。墙后面露出一个深约四十厘米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积灰,没有蛛网——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打开过这个暗格,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是在最近的几个月内。里面放着一个长约三十厘米的铁盒。林浩伸手去拿的那一刻,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是鞋底踩到碎玻璃的声音。他握紧铁盒,没有回头。他已经通过脚步声判断出对方的位置——楼梯转角平台下方第三级台阶处,距离他大约七米,而且从声音的干湿程度和脚步落地的节奏判断,对方只有一个人,体重约七十公斤,穿硬底鞋,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左,可能习惯用右手。他距离林浩和程瑶,还有四米。
“林浩,那盒子不是你该碰的东西。”那个声音说。林浩把铁盒塞进程瑶怀里,低声说:“你先走,原路返回,到地面等我。我数到十还没上来,你就报警。”程瑶接过铁盒,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不是她不想留下,是她知道林浩的计谋一直都是:一个人拦住对方,另一个人带着目标突围。她走了,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脚步声快速远去。林浩站起来,转过身。他看清了来人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在深水埗修带铺的铁闸后面,在那副黑框眼镜的后面,在那双浑浊而警觉的眼睛上方。但那副眼镜此刻不在他脸上。那人的眼神也不浑浊了——清醒、冷静,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手里没有拿工具钳,握着一根长约四十厘米的钢管,钢管末端用黑胶带缠了一圈防滑握把。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给他倒地的对手多一个眼神。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浩在倒下的最后一瞬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用力按下了录音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几乎听不见。但那支录音笔在昏暗的灯光下,它的指示灯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那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红点。他慢悠悠地走到墙边踩灭了一根烟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缠着黑胶带的钢管,在林浩的额头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脚步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袭击完别人的人——更像一个来取快递的普通街坊。
程瑶抱着铁盒在密道里跑了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身后没有追赶的脚步声,也没有打斗声——太安静了。她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用指甲撬开了铁盒的盖子。盒子里放着一盘录像带和一封信——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阿浩亲启——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已经把我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有价值的东西,留在了这盘带子里。”程瑶把信折好放回铁盒,握住那盘录像带举到月光下端详。就在她低头合上铁盒盖子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远处山路转弯处——一束车灯正在接近。车速不快,但很稳,像一辆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的车。她来不及细想那是谁的车,她只有两个选择——带着铁盒原路返回去找林浩,或者带着铁盒独自下山、利用导航甩掉那辆车。她在脑中权衡了不到一秒,选择了第三个选项——她抱着铁盒跑进了路边的树林,在一棵大树的根部蹲下,屏住呼吸,把自己嵌进了阴影里。
那辆车的车灯在山路上缓缓停下。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熄火。车灯就那么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照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面。程瑶在树根后紧紧地抱着那盘录像带,指甲嵌进了塑料外壳的边缝里,指节发白,但她的呼吸被她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低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肺在抗议。
她在等。等那辆车离开,或者等林浩出现。她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但她知道——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盘带子里的内容,就会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