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午后阳光炽烈，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林浩和程瑶刚从凉茶铺出来不到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就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巷口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发黄的汗衫领子。他没有看林浩，而是盯着林浩手里的黑色盒子。
“林生，你手上那个盒子，我老板很感兴趣。开个价。”
林浩把盒子递给程瑶，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家老板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向前迈了一步。林浩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他们的站位、重心分布、双手的姿态——全都有训练过的痕迹，不是街头的散兵游勇，出手应该是又快又重的打法，而且配合默契，习惯从三个方向同时施压，让对方顾此失彼。
巷子很窄，没有退路，两边的墙是老旧的青砖，表面潮湿处已经长出薄薄的青苔。地面散落着几块碎砖，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散发出混杂着厨余和纸壳的馊味。他迅速在脑中评估了地形、双方的距离、可以利用的一切杂物。
“程瑶，往后站。”
程瑶没有废话，抱着盒子退到墙边。
林浩还没等对方站稳，已经先动了。他左脚猛地前踏，趁对方的第一反应还没完成，右手如刀一般直刺为首男人的喉结。那男人没料到他出手这么快，一个愣怔，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开头，林浩的掌沿擦过他的下颌骨，那一下的力度让男人整个人向一侧踉跄，牙齿撞破了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脸色阴沉下来。
“上。”
左侧的男人扑上来，一拳直冲林浩太阳穴。林浩没有硬接，而是往下一矮身，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指节当场蹭破了一层皮。林浩趁他重心前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同时膝盖顶上他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林浩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
右侧的第三个人已经冲到了林浩面前，手里多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在阳光下一晃，刺向林浩的肋部。林浩侧身，刀锋划破了他的外套内衬，但没伤到皮肉。他抬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压，同时右肘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他听到了骨头发出的清脆声响，血喷溅出来，溅到了他的衬衫袖口。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刀，捂着脸蹲了下去。
不到二十秒，三个人全倒在地上。
那个穿夏威夷衬衫的男人捂着自己的下颌，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眼神里的轻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警惕和恼怒的情绪。他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他喘着气，对着话筒沙哑地说了一句：“他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在空荡的窄巷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声音说：“林浩，你把盒子打开看看。看看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你真正想找的。”
林浩没有去拿盒子，而是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那张脸，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这个声音不是认出来、听出来的，是他的超忆症在一瞬间完成了声纹比对——与他在太平山顶别墅里听到的最后那句“我等你很久了”的声纹模型完全吻合。这个人在现场，三个月前就在。
“周世昭。”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澳门好玩吗？替我向你母亲问好。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你知道，万一她的那个信箱里还留着别的信呢？”他说完就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程瑶走上来，在明与暗的交界线停下脚步，把盒子递回到林浩手里。“先开盒子，再管他。”
林浩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盒子。他摸到了铜钥匙冰凉的触感。他没有急着开锁，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盒盖边缘——没有撬痕，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指纹也无重叠冗余的污染。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盒盖上的锁孔。钥匙严丝合缝地卡入锁芯，他轻轻转动，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盒盖弹开了一条缝。他用指甲掀起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叠好的信纸，一支老式的录音笔。那支笔躺在他掌心的重量，让他确认里面还有磁带。他拿起信，展开，字迹和录像带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阿浩，你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只有我彻底消失了，许世勋才会相信那盘真正的原版带也已经被销毁了。但原版带不在他手里，也不在澳门。它在817号牢房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里——顾长生把它塞进去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去把它取出来，那一定是你儿子。’去吧，把原版带取出来。然后去太平山顶，放给你自己看。那是你应得的真相。”
林浩读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哭。他把信纸小心地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的不是他母亲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三年前录的。
“程瑶，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但别怕，你没死——死的是那个被你亲手杀死的林浩。因为真正的林浩在1997年那晚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我是许世勋的第四个人格，接手了他全部的杀人记忆，被顾长生改造后植入了一个夭折男婴的身体里。我以为我是林浩，但我不是。我是他记忆的继承者，他负罪感的容器。但你爱我，对吧？你用你最清醒的那部分爱着我。就算我是假的——”录音在这里断了大约七八秒，只剩下磁带转动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别后悔。因为我是真的爱过你，用我自己的人格。”
林浩按下了暂停键。录音笔的磁带停止转动，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程瑶还站在他身边逆光的轮廓里，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也没有伸手去拿那支笔。
“你可以告诉我这段录音有没有在你记忆里出现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没有。”林浩说。“这是被删除的记忆。我自己亲手删的，和那盘录像带同一天——2003年2月28日。我先录了这段遗言，然后删掉了关于程瑶的一切记忆。所以我记得自己是林浩，但不记得自己曾经留下过这段话。”
程瑶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沉闷，在楼宇之间回荡。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你在录音里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用自己的人格爱我？”
林浩看着她。她的瞳孔没有缩小——这是完全信任状态下的生理反应，或者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真的。”他说。“那段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就算我是假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程瑶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黑色盒子从他手里接过去，盖好盒盖，放进自己背包里。“那你现在要回香港，去817号牢房地下二层，把那盘原版带取出来。”她说。“然后我们一起去太平山顶。”
“去干吗？”
“去看你应得的真相。”她的声音被午后的阳光蒸发了后半截尾音，但那句话的力度没有减损分毫。
林浩把人追丢在了窄巷另一头。巷口洒进一片金色的光，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原地了，只有被轮胎碾过的一滩积水在慢慢蒸发。他没有再去追，把录音笔放回盒子，拉好背包拉链。
“好，回香港。”他自己也没想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居然在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的笑，像一个背着巨石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悬崖边，把石头扔了下去。他听见石头落底的声音了，很远，但很清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亲眼确认自己扔掉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