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平的骚扰没有停。沈方舟又丢了一个客户,林越的厂子又被查了一次,周敏上下班依然能看见那辆遮着牌照的黑色SUV。但这些事,四个人都不怎么提了。不是不在乎,是提了也没用。方婉已经走了,孟广平是个影子,你抓不住他,只能等他玩够了收手。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孩子还得带。
苏棠发现沈方舟最近睡得很晚。他不是在加班,是在书房发呆。灯开着,电脑关着,他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桌上,沈方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不睡?”“就来。”苏棠没有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在数着什么。
“沈方舟。”
“嗯。”
“你最近在想什么?”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我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对周敏的。加班,不回家,回来了也不说话。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坐在旁边,问我‘你在想什么’。”他顿了顿,“她问过吗?我不记得了。”
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在怀念,是在反省。那种反省像一把锉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锉着他自己的骨头。苏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沈方舟,你以前对周敏怎样,我不评价。但你对我,比以前好了。”
“不够好。”
“够了。再好,我怕你累。”
沈方舟把苏棠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她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他闭上眼睛,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花香,是另一种,淡的,像雨后的青草。她换洗发水了,他今天才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还错过了什么。
周敏最近也在想同样的事。林越去省城见律师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翻出了以前的旧相册。不是她和林越的,是她和沈方舟的。相册很久没翻了,封面落了灰。她翻开第一页,是结婚照,两个人都很年轻,沈方舟穿着白衬衫,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好看。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好的坏的,都是这个人的。后来坏的太多了,好的被淹没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沈知行十岁生日拍的全家福,沈方舟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沈知行站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沈方舟的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她的手搭在儿子另一边的肩膀上,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在一起,中间隔着儿子的肩膀,像隔着一座山。
林越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周敏爱吃的糕点。不是刻意买的,是路过那家老字号,想起她说过“这家的绿豆糕好吃”,就进去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周敏接过盒子,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吗?”林越问。周敏点了点头,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林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周敏嚼完了,咽下去。“林越,你笑什么?”“笑你吃相。”“不好看?”“好看。”周敏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不是害羞,是觉得这种时刻太少了,少到每一次都像偷来的。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林越的手臂上。周敏侧过身,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月光轻轻划了一下。林越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周敏。”
“嗯。”
“今天我去省城,见到了方婉以前的一个同事。他说方婉走之前,跟孟广平吵了一架。方婉说‘不要搞他们了,我跟林越的事跟他没关系’,孟广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敏没说话。
“周敏,方婉替我说话了。她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替我求情。”
周敏的心沉了一下。“你还放不下她?”
林越转过来,面朝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放不下。是觉得对不起。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最后一刻做了一件对的。我不能因为她做了一件对的,就忘了她做过的错事。但我也不能因为她做过的错事,就假装她做的那件对的不存在。”周敏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放在他心口上。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挣扎。“林越,你心里可以放着她。但你不能让她比我重。”
林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试试。重不重?”
周敏的手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门。她没有回答,把手抽回去,翻过身,背对着他。那道月光从林越的手臂上移到了她的腰上,细细的,像一根绳子,不紧,但系着。
苏棠和沈方舟之间也有一根绳子。有时候松,有时候紧。松的时候两个人靠得很近,紧的时候勒得喘不过气。沈方舟的公司风雨飘摇,苏棠的分所也不太平。诚达咨询挖走了两个业务骨干,剩下的员工人心惶惶,方老板天天开会打气,但底下的议论没停过。苏棠没有走,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她不想逃。以前在老街,遇到拆迁她想过搬走,后来没搬,守到了最后一刻。现在也是一样,她不想再做逃兵。她以前在情感上逃过——发现沈方舟心里还有周敏的痕迹时,她想过带孩子回娘家,想过离婚,想过一走了之。后来没走,不是舍不得,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焐热的人,又被别人吹凉。
晚上,苏棠哄沈星睡觉。小家伙今天精神好,翻来翻去不肯睡,小手拍着床垫啪啪响。苏棠躺在她旁边,哼着歌,调子很轻,是小时候她妈哼给她听的那首。哼着哼着,沈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苏棠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拍自己的心。
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没有进去。他想起以前沈知行小时候,周敏也是这样哄他睡觉的。他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公文包,心里想着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他那时候觉得这些是小事,女人做,小孩睡,天经地义。现在不觉得了。现在他觉得,能在孩子睡着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一眼,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刻。
苏棠从卧室出来,看见沈方舟站在门口。“站这儿干嘛?”“看你们。”“有什么好看的?”苏棠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伸出手拉住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棠。”
“嗯。”
“以后我每天早点回来。”
“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沈方舟把她转过来,面朝自己。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但红红的。
“苏棠,你信我。”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方舟,我信你。但你别让我等太久。等久了,我会累。累了,我就不等了。”
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开,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风吹不动,但他知道,树也会倒的。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岸上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两个人抱在一起,不是热恋那种抱,是那种抱紧了怕碎、松了怕丢的抱。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照见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