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挂着铁铃，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炭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陈九蹲在桌边，手指按着地图上的五个点，一动不动。外面还在下雨，雨水顺着瓦片滴进陶盆，一声一声，像是在数时间。
白芷合上药箱，指尖沾了点血，在灯下翻出一张旧药方。她没说话，只是把纸往陈九那边推了推。赵猛靠墙坐着，鞋子脱了晾着，脚底湿气冒上来一股味儿。他搓了搓脚心，抬头盯着屋顶，好像想看出什么。
“三个人。”陈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都是夜里亥时到子时之间出门的。不是被人拖走，是自己走出去的。”
白芷点点头：“我查过了，他们体内有奇怪的香味，混着朱砂和骨灰，像是一种迷魂药。人闻久了会发呆，以为自己要去办事，其实是走向死路。”
“那我们守墙上的符点有什么用？”赵猛一拍大腿站起来，“人家根本不在墙上动手，是在人身上做手脚！等我们发现，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不能等。”陈九看着地图，拿起炭笔圈住三个尸体的位置，又连上四个旧符点，“你们看，这五个点连起来，像个倒三角，尖角对着义庄旧址。”
白芷凑近看：“有点像‘四象锁心阵’的样子。可这个阵是用来困鬼的，怎么变成让人送命了？”
“反着用就是邪阵。”陈九说，“秦爷提过，赤面会以前就用过这种法子——拿活人当引子，用死气养符。等到五点成线，阵眼打通，就能把什么东西唤出来。”
“唤什么？”赵猛问。
“不知道。”陈九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而且……他们还没做完。”
“你是说，还有第四个人？”白芷声音轻了。
“一定会来。”陈九指着图，“前三次隔一天一次，都在雨后动手。今天刚出事，说明他们在等——等时间，等人，或者等信号。”
赵猛来回走了两步：“可城西每天多少人走这些路？我们盯不过来。”
“不用盯所有人。”陈九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纸。纸边破烂，上面有个褪色的红印，是个倒写的“面”字。
他把这张纸盖在地图上。
白芷吸了口气。
红印的位置正好落在倒三角的中心，不偏不倚。
“这是秦爷留下的？”她问。
陈九点头：“昨天他走前给我的。当时我不懂，现在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这印……是阵眼？”赵猛伸头看。
“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警告。”陈九说，“但他留下这个，说明他知道有人在重新布阵，而且手法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闪了一下，火光晃动，地图上的线条也跟着跳。
白芷转身打开药箱，拿出三个小瓶子。她倒出一点粉末，用银针分开细看。
“我要再核对一遍死者血液里的东西。”她说，拿起放大镜，“如果是‘引魂画皮符’的配料，那就不是临时起意。这种药要熬七天，还得用特定时辰的骨灰。”
三人等着。赵猛坐回墙角，手摸着腰间的短棍。陈九盯着地图，手指轻轻描着倒三角的边。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抬头：“对上了。朱砂、童骨灰、槐木屑，比例都一样。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得有老庙底子才备得齐。”
“那就是说，”赵猛声音低了，“有人在照老规矩重做这个仪式？”
“不只是重做。”陈九低声说，“是在补全。前三具尸体是试阵，第四具才是真正的阵眼。只要人到位，时间一到，阵就成了。”
“那下一个是谁？”白芷问。
“不清楚。”陈九摇头，“但一定是经常走这条路的人，时间固定，不起眼——比如卖菜的、修伞的、洗衣服的。”
赵猛猛地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查户籍！把这几天进出城西的人都筛一遍！”
“没用。”陈九拦住他，“药可能早就下了，说不定已经潜伏好几天。你现在去问谁昨晚出门，谁能记得？再说，人要是已经被迷了神，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去哪。”
“那你让我干看着？”
“我们得换个思路。”陈九卷起地图，用麻绳绑好，“不是找人，是找地方。”
“地方？”白芷皱眉。
“布阵要有根基。”陈九说，“就像搭架子要先立柱。义庄旧址是箭头指的方向，但不一定是核心。真正的坛场，应该在五点连线的交汇处附近——那里才是阵眼。”
“你是说……他们另有据点？”赵猛愣住。
“肯定有。”陈九点头，“义庄是假的，是引我们去看的。真地方藏在别处。找到那里，才能断根。”
话音刚落，白芷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五点连线的中心？我刚才算过，离这儿不远——西市桥头往南两条巷，有个塌了的祠堂，以前供的是黑山娘娘，后来没人管了。”
“黑山娘娘？”赵猛挠头，“那是管生孩子的，跟这种邪事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是废庙，才好藏东西。”陈九眼睛亮了，“而且这类庙地下常有镇煞层，改造成坛场最方便。他们就是冲着那地基去的。”
三人沉默。答案好像就在眼前，但没人急着动。
“现在去查？”赵猛低声问，“万一打草惊蛇？”
“不去不行。”陈九把旧纸收回怀里，“他们已经在收网了，我们再等，就不是救人，是收尸。”
白芷收拾药箱：“我明天一早去衙门档房，调近三年城西所有失踪和暴毙的案子。如果这个阵是接着以前的，前面一定有漏掉的。”
“我去盯那祠堂。”赵猛抓起外衣，“装成捡破烂的，白天晚上都能守着。”
“我去东市井栏。”陈九说，“那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最近谁总在那转，或者哪家突然有香火味。”
说完，他把地图放进包袱，摸了摸袖子里的炭笔和纸。
外面雨小了，檐下的布条松了一半，铁铃轻轻碰了下墙。陈九抬头看天，乌云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灰白。
“明早动手。”他说，“谁也不许单独行动。看到不对，先传信，等齐了再靠近。”
赵猛点头，白芷应了一声。屋里的气氛变了。没有慌乱，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决心，像石头落水，不响，但直往下沉。
陈九走到门边，解开布条。铁铃恢复原样，风一吹，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这次，咱们抢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