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是来送亲的,不是来抢亲的
那唢呐声,像是从地狱里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这……这是什么鬼动静?”飞行员赵毅的牙齿在打颤,他显然也听见了,一张刚毅的脸此刻比天上的月亮还白,“办喜事有这么吹的吗?这他妈跟哭丧一样!”
萧清雪的脸色同样难看,她死死盯着远处镇子的轮廓,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警惕与厌恶。
“百鬼夜行,阴兵过路,吹的便是这种调子。它不是给活人听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拦住了他们想要继续前进的脚步。
那股子混杂着腐朽、香火和酒菜的诡异气味越来越浓了,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风钻进我的鼻腔,刺激得我神魂都有些不稳。
“硬闯就是死。”我言简意赅地做出判断。
我的【虚空之眼】看得一清二楚,那血色穹顶不只是个罩子,它上面流转的符文和我们刚刚遭遇的强磁场是联动的。
任何带有现代科技特征、或者蕴含着强烈阳刚气血的东西闯进去,都会立刻触发禁制,下场估计比那架差点散架的直升机好不到哪儿去。
“那怎么办?”赵毅急了,“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
“等不了。”我摇摇头,脑海里那根连接着公孙策气息的因果红线,它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这说明那场所谓的“红宴”,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我转身,快步走回迫降的直升机旁,拉开舱门,从我那个半旧不旧的帆布背包里翻找起来。
这个包是我吃饭的家伙,里面除了缝尸用的各色丝线和特制骨针,还有几件师傅留给我的,用来应付各种场面的行头。
很快,我翻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和一顶压扁了的黑色毡帽。
我三两下脱掉身上的夹克,将长衫套在身上。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艾草和陈年樟木的味道立刻包裹了我。
这味道,是“阴门行”里最常用的伪装,能最大限度地遮掩活人身上的阳气。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裙,递给还在发愣的萧清雪。
“换上。”
“我?”她愣住了。
“我们是来送亲的,不是来抢亲的。”我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飞快地解释我的计划,“从现在起,你是我妹妹,可惜福薄,前几年染病没了。这次唐家合祠祭祖,我这个当哥哥的,特地‘带’着妹妹的牌位,回乡给远房表姐柳如烟送一份迟到的嫁妆。记住了吗?”
萧清雪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套说辞,既解释了我们两个陌生人的出现,又巧妙地融入了此地的“紅白喜事”的诡异氛围里。
她不再多问,利索地接过衣服,背过身去迅速换上。
再转过来时,原本英气逼人的天师府精英,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带哀愁、气质素净的乡下姑娘,那双眼睛里的锐气被她完美地收敛起来,只剩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悲伤。
“走。”我压了压头上的毡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我大半张脸。
我们一前一后,顺着山坡的小路,朝着那挂满红灯笼的柳溪古镇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腐朽与酒菜混合的诡异气味就越是浓郁。
脚下的泥土路也变成了冰冷的青石板,两旁的房屋轮廓在幽红的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像一只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踏入镇口的一瞬间,我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那股子阴冷刺骨的寒意,不再是单纯的风冷,而是直接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镇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诡异的是,街道两旁的店铺,竟然全都“开”着门。
米铺的柜台后,一个用纸扎成的老板正咧着涂满朱砂的嘴对着我们笑;布庄的门口,两个纸人丫鬟手持着一匹大红色的绸缎,姿势僵硬地站着;甚至还有一家药铺,里面的纸人掌柜正低着头,用毛笔在一本黄纸账本上画着什么。
它们的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夸张而诡异的笑容,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瘆人。
“好重的阴气……”萧清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这些阴气像是被什么规矩给锁住了,没有一丝一毫外泄,也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规则怪谈的核心,只要你不破坏它的规则,你暂时就是安全的。
那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依旧在古镇深处回响,但此刻,另一种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叮!当!叮!当!
是打铁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镇子里,这富有节奏和力量感的声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
“走,去那边。”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带着萧清雪循着声音,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间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将周围的青石墙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赤着上身、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年轻人正挥舞着铁锤,满头大汗地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
他很专注,每一次落锤都精准而有力。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那张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却依然能看出几分俊朗的脸。
直到我们走到门口,他才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停下动作,回过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我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尽量显得憨厚老实的脸,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已经包浆的木制长命锁。
“小哥,我们是柳家庄那边的远亲。听说如烟妹子今天要……要办喜事,我爹让我带着我那早夭妹妹的牌位,来给她送一份嫁妆,全了当年的姐妹情谊。”
说着,我将那枚长命锁递了过去。
这玩意是我从一个被仇家害死的富商尸体上摸出来的,上面确实沾染着一丝陈年的阴气,用来唬人再合适不过。
那年轻人,也就是唐十七,狐疑地接过长命锁。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了我几眼,眼神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了一些。
或许是我这身打扮,或许是萧清雪那副悲戚的模样,又或许是这镇子里压抑的气氛让他快要疯了,他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你们……来晚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将长命锁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不是什么喜事,是催命!是催命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砧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小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顺势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唐十七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什么合祠祭祖……都是骗人的!今晚,是柳家要给他们那位死去百年的老祖宗……办冥婚!”
“冥婚?”萧清雪失声低呼,但立刻被我用眼神制止。
“新娘……新娘就是如烟!”唐十七的声音哽咽了,“她一年前就生病走了,可柳家那群畜生,为了讨好那位血煞老祖,竟然要挖出她的尸骨,让她嫁给一个死了百年的怪物!”
血煞老祖!
我心中一凛。
怨气等级里的第四等,血煞。
这种级别的存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厉鬼,而是能影响一方水土的凶神!
公孙策的手笔,果然够大!
“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唐十七痛苦地捶打着地面,“最近这些天,我每晚都做梦,梦到如烟……她就在我耳边哭,求我救她,求我带她走……可我……”
他指了指铁砧上那些刚刚打好的、薄如蝉翼的铁片,那分明是一件件拼凑起来的铁质嫁衣零件。
“柳家逼我打这件‘百鬼嫁衣’,说这是老祖宗点名要的聘礼。我如果不做,他们就要把我……也要把我送去给老祖宗陪葬!”
听到这里,我的心念电转。
一个关键的疑点冒了出来。
按理说,唐十七和柳如烟青梅竹马,感情如此深厚,他应该是公孙策计划里最好的“祭品”之一才对。
我悄然开启【虚空之眼】,视线扫过瘫坐在地的唐十七。
果然!
在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那种连接着公孙策的因果红线!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我脑海中成型。
我明白了!
公孙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唐十七这种有着明确羁绊的人!
这种人情感过于激烈,容易产生变数。
他的计划要阴毒得多!
柳如烟的鬼魂,根本不是新娘,而是一张活的“婚帖”!
公孙策利用她死前对唐十七的执念,将她的魂魄禁锢在此地,再通过某种秘法,让她向全镇散发出求救的信号。
而所有接收到信号、并且生辰八字与那位“血煞老祖”相合的活人,就会被这张“婚帖”自动标记!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陪嫁品”!
公孙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活人的命格、魂魄,连同柳如烟的鬼魂一起,强行“缝”进那件“百鬼嫁衣”里,最终献祭给血煞老祖,以此来完成他那歹毒的“命格作衣”!
好一招瞒天过海,借尸还魂!
“小哥,你听我说。”我蹲下身,直视着唐十七绝望的眼睛,“或许,我们能救她。”
唐十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丝希望的微光。
“我们想混进柳家大宅,看看情况。”我沉声说道,“你需要帮我们。”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暗红色的、质地像人皮一样的帖子,递给我。
“这是柳家给宾客的请柬,只有拿着这个,才能进主宅的院子。你们……你们千万要小心,那里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我接过请柬,触手冰凉滑腻,上面用金粉写着两个大字:
“赴宴”。
我将其中一张递给萧清雪,两人站起身,朝着铁匠铺外走去。
刚一走出巷口,我们就看到了一副令人永生难忘的景象。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正是柳家大宅。
那座占地广阔的宅院门口,灯火通明,两排纸人提着灯笼,分列左右。
而一个个穿着崭新寿衣、神情呆滞的活人,正被那些纸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双脚离地,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地,一步步滑向那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