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那时候村子,还叫公社,但已经改成了乡。地分了,各家种各家的,农闲的时候,男人出去打零工,女人在家喂鸡喂猪。
村里的民兵组织还在,每年训练两次,打靶一次,枪就放在民兵连长家里,一个绿漆铁皮柜,上了锁。步枪是五六式半自动,七斤半重,子弹是实弹,每人配五发,装在一个牛皮弹袋里。
孙国庆那年二十二,当了三年民兵,枪法不错,去年打靶打了四十三环,在村里排第二。他家住在村西头,院墙是土夯的,门楼子上面长了一蓬草。
事情的起因在村东头。
村东头住着赵大柱和刘翠花两口子。
赵大柱老实,种地是把好手,但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刘翠花比他小两岁,性子活泛,爱说爱笑,赶集买块布都要跟人砍半天价。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那年秋天,玉米刚收完,地里还没来得及种麦子,刘翠花突然就不好了。
头一天还好好的,在院子里剥玉米,跟邻居王婶说说笑笑。第二天早上赵大柱起来,发现刘翠花没起床。他以为她偷懒,喊了两声,刘翠花在被窝里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赵大柱没在意,自己下了碗面条吃了,扛着锄头下地了。
中午回来,刘翠花还在床上。
赵大柱觉得不对劲,过去一看,她睁着眼,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房顶,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什么。
赵大柱喊她,她不搭理,用手推她,她突然坐起来,冲着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利,不像她的声音。
赵大柱吓了一跳,赶紧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姓马,背了个药箱过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说没毛病啊,血压也不高。马医生想了想,给打了一针镇静剂,说先睡一觉看看。
镇静剂打下去,刘翠花倒是睡着了。可到了傍晚醒了,更厉害了。
她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人,眼神愣愣的,像不认识人似的。
赵大柱给她端了碗粥,她接过去,没喝,把碗举过头顶,嘴里唱起来了。唱的不是正经歌,是那种老掉牙的小调,词含混不清,调子拐来拐去,听着瘆人。
赵大柱家的动静传到邻居耳朵里,王婶过来看,看了两眼就跑了,跑出去跟人说,翠花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那几天,刘翠花闹得越来越凶。
白天还好些,一到傍晚就开始折腾。哭一阵,笑一阵,唱一阵,骂一阵。有时候蹲在地上学鸡叫,有时候爬到桌子上说要飞。
赵大柱没法子,把她锁在西屋里,西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锁上她就出不来。但她在里面也不消停,拿头撞墙,咚咚咚的,赵大柱心疼,又不敢放她出来。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癔症的,有说撞客的,有说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几个老太太私下说,八成是黄皮子闹的。赵大柱不信这些,想去县医院,但家里穷,去一趟县城不容易,还得挂号买药,他拿不出。
到了第五天傍晚,刘翠花又闹起来了。这次她不在屋里,赵大柱忘了锁门,她跑到院子里来了。
院子里堆着玉米秸,她就在玉米秸旁边的空地上打滚,四脚着地、翻来覆去的滚法,身子拧成麻花一样,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声音。
孙国庆那天去村东头找他一个哥们,路过赵大柱家门口。他听见里头有人又哭又喊,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院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刘翠花在地上打滚,赵大柱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一脸愁苦。
孙国庆正要走,余光扫到平房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赵大柱家的平房是土夯的,屋顶抹了石灰,晒粮食用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那只黄鼠狼不大,比家猫长一点,毛色发红,尾巴粗大。它蹲在屋顶边缘,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脑袋歪着,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刘翠花。然后黄鼠狼开始打滚。
它在屋顶上打滚,翻来翻去,动作跟院子里的刘翠花一模一样。刘翠花往左翻,它也往左翻;刘翠花停下,它也停下;刘翠花发出吱吱声,它的嘴巴也一张一合。
孙国庆后背一阵发凉。他当过兵,胆子不小,但这场面他没见过。他站在门口愣了两三秒,然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肩膀,他没带枪。枪在民兵连长家的柜子里锁着,要拿得先去连长那里取钥匙。
他没多想,转身就跑。跑到民兵连长家,连长姓周,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
孙国庆气喘吁吁地说,周连长,枪,快给我枪。周连长问怎么了,他说赵大柱家,黄皮子,附了人了。
周连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绿铁皮柜,取出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五发子弹,压进弹仓。
孙国庆接过枪,拉枪栓推弹上膛,掉头又跑回去。
赵大柱家的院门还是没关严。孙国庆一脚踢开门,端着枪站在院子中间。
平房上的黄鼠狼还在打滚,刘翠花也在打滚。孙国庆把枪口对准屋顶的黄鼠狼,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急着扣,先喊了一声。
黄鼠狼听见动静,打滚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看他。刘翠花在地上也停了,也抬起头来看他。
孙国庆把枪托抵紧肩膀,眯起一只眼,准星套住了黄鼠狼。
那黄鼠狼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浑身一颤,四条腿一软,跪在了屋顶上。它两只前爪并拢,脑袋低下去,像是磕头。
院子里,刘翠花也跪下了。她跪在砖地上,两只手撑在前面,嘴里发出一个声音,沙哑的,含混的,但能听清几个字:“不敢了……不敢了……”
孙国庆握着枪,手指没动。他盯着屋顶上的黄鼠狼,那东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眼眶里湿漉漉的。
孙国庆骂了一声:“滚!”
就一个字。
黄鼠狼像得了大赦一样,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贴着墙根窜进了玉米秸垛里,不见了。
院子里,刘翠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赵大柱跑过去扶她,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了,看了看赵大柱,又看了看孙国庆手里的枪,问:“咋了?我咋在地上?”
那天晚上,刘翠花吃了两碗红薯粥,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