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欲仙欲死的军训和故人来信
一、军训
十月的皇埔学校,没有书声琅琅,只有号子声。
天刚蒙蒙亮,哨子一吹,二百多个北方士子从通铺上弹起来。有人穿反了衣服,有人找不着鞋,有人一头撞在门框上。没人笑,因为教官的脸比门框还硬。
“绕校舍跑十圈,跑不完没早饭!”
校舍还没完全建好,操场是自己平的,跑道是自己踩出来的。徐魏跑在最前面,不说话,只喘气。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桥上的水。
跑完步是搬石头。校舍的围墙还缺一半,每人每天定额三十块。石头从西边山脚运来,一块十几斤,来回二里地。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咬着牙不吭声。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有人偷偷哭,但哭完还是搬。
下午是挖地基,新校舍要扩建,基坑要挖三尺深。徐魏挖得最狠,铁锹断了一把,去铁匠铺换了一把接着挖。旁边的人看他,也跟着挖得更狠。教官在边上喊:“慢点!留着力气明天干!”没人听。他们不是跟教官较劲,是跟自己较劲。
傍晚收工,沈砚之站在高处,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年轻人灰头土脸、满手是血泡,但眼睛比进校那天亮了。他转身走了。
二、来信
晚饭时,燕青从门房拿来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沈兄砚之亲启”,落款是“清河县周”。沈砚之拆开,先看署名——“弟明远顿首”。他笑了。这小子,还是当年那个在状元楼替他挡酒的周明远。
信的前半段是述职。县城垃圾遍地、沟渠淤塞、商道不通、流民聚集。他按沈砚之以前说过的法子,先带人扫街清垃圾,再征流民疏河道,又找了几个乡绅练民壮。干了一个月,县城变了个样,百姓说他是“青天”。沈砚之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这小子还真去干了”。
后半段,笔迹明显乱了。
“清河商人林生,倾尽家产,又向亲友拆借,凑齐一万两白银聘礼,迎娶安乐伯府庶女。
成婚三月,此女拒不与林生同房,整日躲在娘家不归...
林生数次登门相请,都被伯府家奴棍棒打回。
如今林生家资耗尽,无力维系,只得恳请合离,要求返还聘礼,可安乐伯府仗着勋贵权势,不仅拒不退礼,还将前去交涉的林生打成重伤,
前后两任县令、府衙衙门,全都推诿不作为,林生跪在衙门前求告无门,几近绝望。
”
沈砚之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案子难,是因为周明远的字里行间全是怒气。他了解周明远——直性子,不是冷血动物。能让他写成这样的人,得是多委屈的事。
三、讨论
沈砚之看完书信,脸色沉冷,将信放在案上,周身泛起一丝寒意。
不多时,公主、顾明湘、周济、苏墨白等人齐聚廊下,传阅此信,议论之声当即响起。
“安乐伯在清河一带素来横行,纵容族人欺压百姓,这桩婚事,分明是伯府庶女借婚敛财,纯属骗婚!”
苏墨白率先开口,语气愤然,他久在士林,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勾当。
周济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一万两聘礼,是那林生全部家当,拿不回来,他家破人亡就在眼前。可安乐伯是勋贵,周明远一个小小县令,根本压不住,判了也执行不了,这才是最难的。”
顾明湘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同意见:“女子婚嫁,本就关乎终身,若是林生确有不妥,女方不愿归家也情有可原,只是索要全部聘礼,是不是太过严苛?女子生育持家,本就辛劳,这般判罚,对女子未免不公。”
众人议论间,公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直接站队沈砚之,一言定调:“谈不上不公。
婚姻是家宅,男子为梁柱,女子为灶炕,各司其位,各担权责。
安乐伯之女,收了聘礼,却不履行妻子本分,一心只图财物,便是违背婚姻天道,这不是女子辛劳与否,是心术不正,以婚欺人。”
她身为皇家公主,深谙古制纲常,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正统底气,一句话,便压下了争议,也点明了此案本质。
沈砚之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时,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家国如院,男子为梁柱墙垣,挡风霜、承重压、御外侮;妇人是灶炕柜席,理内务、续烟火、安庭宇。分工天定,各司其位,无尊卑之别,有权责之分。”
沈砚之听完,说了一句:“好。判。”
“此案,定为“欺婚罪”。周明远当堂宣判,准许林生合离。
安乐伯府庶女,分户之时,寸缕不得带走,一万两聘礼,全额返还。
行文上报刑部,以此为判例,杜绝清河欺婚之风!”
至于清河县治理,沈砚之提笔疾书,字字清晰:
先清城内垃圾、疏通沟渠,整顿市容;
再修城外河道,以工代赈安置流民;
开放集市,派盐队入驻,联动顾明湘布庄开分号,盘活商路;
小吏设税收分成,高薪养廉,贪腐者严惩;
联络乡绅,征募民壮,练兵防匪。
落笔封缄,沈砚之命人即刻将回信送往清河县,没有半句多余吩咐,却字字都是实干之策。
四、回信
当晚,沈砚之写了回信。
“明远弟,来信收悉。
你问怎么判,我告诉你——婚者,约也。约成,则各守其分。
林氏出财,是其守约;安乐伯之女不同房、不归家、不退财,是欺约。
欺约者,何以为婚?
判:心术不正、以婚谋利,定为欺婚。全数返还聘礼,分户之时寸缕不得。
行文上报刑部,以备查核。
你怕涉勋贵?你怕,就不要当这个官。
你当官,是为林氏子当的,不是为安乐伯当的。
他跪在你堂下,你不是可怜他,你是替他做主。
府衙不管,你管。前任不理会,你理会。你是清河县知县,清河县的事,你说了算。
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判完了,把判决书抄一份,连同此信,一起送回来。”
周明远不懂为什么要送回来,沈砚之知道——安乐伯不会善罢甘休。判决书是纸,勋贵是刀。纸赢不了刀。他需要一把更硬的刀。
五、堂判
周明远接到回信,连夜升堂。
判词念到“寸缕不得”时,跪在堂下的林生猛地抬头,眼泪刷地下来了。他磕头,咚咚咚,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大人,”他的声音破了,“青天,青天啊……”
宣判声落,伯府管家脸色骤变,厉声叫嚣:“你一个小小县令,也敢判我伯府?我家老爷绝不认!”
说罢,领着家奴,扬长而去,根本不理会县衙判决。
堂下林生听完宣判,先是一喜,随即看着伯府家奴嚣张离去的背影,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憋屈与绝望——判了又如何,安乐伯势大,他依旧拿不回聘礼,依旧家破人亡。
周明远坐在县令公案后,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门口,听着林生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自己手中的判词,心中愤懑到极致,一股无名火直冲胸腔。
他在心里狠狠怒骂,咬牙切齿,字字都是为民做主的血性:
“他妈的,老子就这么判!仗势欺人,以婚谋利,从来都要付出代价!”
可他也清楚,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撼动不了安乐伯的根基,法理判了,现实却寸步难行,林生的冤屈,依旧无处伸张。
他握着惊堂木的手青筋暴起,满心都是无力,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沈砚之的为官之道——
为官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当堂宣判,是要真正为百姓撑住公道,是要让恶人伏法,让百姓有活路。
周明远无奈,只得再次提笔,给沈砚之写去书信,详述堂审情景,字里行间,满是憋屈与自责。
书信传回京城,沈砚之看完,面无表情。
厂卫
沈砚之把周明远的信和判决书一起送到了王谨面前。
王谨看完,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判决书,又看了一遍。“寸缕不得”四个字,他看了很久。“沈驸马,这个安乐伯,跟您有仇?”
沈砚之摇头:“没仇。”
“那您这是——”
沈砚之看着窗外的天,说:“我听说了这事。我觉得,这天还应该是晴的好。公公您说呢?”
王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他笑了:“驸马爷说的天晴好,那晴就好。咱家替您把天擦亮。”
沈砚之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话不用说透,王谨懂。
不出十天,厂卫查出安乐伯鱼肉乡里、霸占田产、强买强卖、私设刑堂——十七条罪状,条条见血。
折子递到御前,皇帝只批了两个字:“抄家。”
七、落幕
林生跪在清河县衙门口,手里捧着银票,浑身发抖。一万两,如数发还。
周明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林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他没说“谢谢”,因为“谢谢”两个字太轻了。他转身走了。走出衙门,走到街上,走到巷口,忽然蹲下来,抱着那些银票,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哭钱,是哭这口气终于出了。
周明远回了后堂,铺开纸,想给沈砚之写信。
提笔,写了一个“沈”字,停了。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兄,弟今日方知,为官之道,判案不是最难。难的是,判完了,能让事情落到实处,有结果。”
封好信,交给差役。
而周明远看着被查办的安乐伯,看着林生终于讨回公道,看着清河百姓拍手称快,心中豁然开朗,彻底领悟沈砚之的理念——为官者,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守天道,秉公法,纵使前路艰难,也要为百姓撑住一片天。
他忽然笑了,骂了一句:“他妈的,当官真不是人干的事。”
骂完,又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