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翎落在队伍末尾一根枯树的枝头，平静地回望那座在蒸汽与烟雾中轮廓模糊的城池，眼中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地进行最后一次收拢归置。
“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这地界怎么转、本事到了哪一步、遇事怎么个了法……都收着了。和脑子里以前存下的那些比对，又添补了些。这回‘试着用隔行的道理办事、大家伙一起想法子’的经，算是成了，有些地方还比想得好。”
他振翅飞起，追上队伍，将那座巨大的、喧嚣的、冰冷的“齿轮之城”，抛在了身后渐浓的山色之中。
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松弛下来，大家的话也就多了。
“这次真是……开了眼了。”江远帆感慨，“见到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然也！”白团团立刻接话，眼睛发亮，“更妙者，乃是彼辈治学做事之‘法’！分门别类，皆有定规；钻研器物，穷究其理。那洛伦兹先生案头图纸之精细，老席勒前辈点悟要害之精准，皆令人叹服。虽与吾等圣贤之道途殊，其‘格物’之精神，未尝不契合！”
金毛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凑到白团团脚边，用鼻子顶了顶他怀里的书，表示自己也参与了“格物”。
“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蓝小喵白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白团团认真反驳，“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知书中之理，亦可解万里外之事！此番方知‘学以致用’之乐也！”他又想起了老席勒拍他肩膀的那一下，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说得是，”乌翎飞过他们头顶，声音平淡地传来，“是把做饭的经验，挪到了打铁淬火上，碰巧点中了要害。这说明隔行的道理，底下有时是通的。当然，得先肚子里有货，还得敢往别处想。”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运气也占着一成半。”
“汪汪！还有我的鼻子！”金毛大声提醒。
“对，还有金毛的好鼻子，在找东西上顶了大用。”乌翎从善如流。
一直沉默的苏晚吟忽然开口，言简意赅：“有用就好。”
回到三岔口镇，已是两天后的傍晚。
熟悉的炊烟味、饭菜香、以及隐约的市井喧哗随风飘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佣兵团回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他们还没走到十字街，“三娘茶寮”里就已经坐满了等着听“齿轮城奇遇记”的茶客。
柳三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前忙后地沏茶倒水，把最大的一张八仙桌留给了风尘仆仆的几人。
讲述的过程自然是添油加醋，惊险万分。江远帆描述了那比房子还高的齿轮城门和喷火的铁长虫（蒸汽车），白团团手舞足蹈地演示“炖肉火候”点化大师的经过，金毛在一旁适时地“汪汪”附和，表示自己找到了关键的铁盒子。
镇民们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当然，更吸引人的是那些从齿轮城带回来的“稀罕玩意”。
送给铁拐张的那个“永动翻饼模子”，被他摆在摊子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一个精致的黄铜架子，上面两个小铜盘代表鏊子，一根连接着发条和齿轮的小臂，正在那里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试图把一个小铜饼从一个“鏊子”翻到另一个“鏊子”上。
动作是像那么回事，可没有火，也不会变色。铁拐张看得眉头紧锁，研究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花里胡哨！烧饼得看火候，听响声！这铁胳膊懂个屁！”
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瞅两眼，嘀咕着：“这齿轮倒是做得真滑溜……”
送给柳三娘的“自己沏茶家伙”，第一次演示就出了状况。
那是一个有着多个玻璃容器和铜管的复杂家伙，按理能管着水流热冷和泡的工夫。
但当小丁好奇地按下一个钮时，一股热水却从错的管子里喷了出来，溅了旁边正听得入神的周掌柜一身。
柳三娘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给周掌柜递毛巾一边说：“得了得了，这‘机关茶博士’脾气太大，咱伺候不起，还是我这把老铜壶听话！”
送给王婶的那个“布谷鸟报时辰钟”，更是成了“公害”。
每到整点，钟顶上一个小木门就“砰”地弹开，一只涂得花花绿绿的木头小鸟蹦出来，梗着脖子“布谷！布谷！”地叫上几声。
第一天还挺新鲜，第二天王婶就嫌它吵得睡不成午觉，第三天一早，钟就被她塞进了装旧衣服的箱子底。
“还不如我窗外树上那几只真麻雀叫得好听！”她气呼呼地对来串门的铁拐张说。
只有小丁对那个一盒子零散齿轮、连杆和小弹簧的玩具爱不释手。
他不用看图纸，就能随手拼出各种会动的小玩意，一会儿拼出个会磕头的小人，一会儿拼出个转个不停的风车。
他甚至还偷偷模仿孙铁嘴打算盘的样子，拼了个抽象版的“会长算账图”，被孙铁嘴发现后，举着拐杖追着打了半条街，边追边骂：“小兔崽子！敢消遣你会长！”
夕阳西下，将“初光佣兵团”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柔地覆盖着青石板地面。
白团团背靠着槐树，怀里抱着一根小丁下午刚送来的、顶新鲜的嫩竹笋，满足地啃着，眼睛却还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脸上带着回味悠长的微笑。
金毛趴在院子中央，面前放着铁拐张特制的、加了双倍肉馅的巨无霸烧饼，他已经吃掉了一半，此刻正幸福地眯着眼，打着小盹，爪子偶尔还抽搐一下，梦里大概还在齿轮城追赶着什么。
蓝小喵蜷在苏晚吟常坐的那张藤椅的软垫上，那是她的专属位置。
夕阳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尾巴尖偶尔惬意地卷动一下。
苏晚吟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用一块软鹿皮，一如既往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她那柄横刀的每一寸刀身。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仪式。
江远帆坐在石桌旁，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翻看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账本。他在新的一页上，用略显潦草但工整的字迹写下：“齿轮城寻图，酬金一百两。支：结清王婶旧欠及本月房租三两五钱，金毛加肉烧饼五个计五十文，白团团新笋一筐计三十文，乌翎茶叶末二两计二十文，蓝小喵鲜鱼两条计四十文，旅费杂项……余六十三两七钱。”
他看着最后那个数字，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远处，三岔口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隐约可闻，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平凡、喧闹、温暖的一天，即将过去。
关于暮霭之地那座齿轮之城的记忆，很快就会变成茶馆里新的谈资，孩子心中遥远的传说，和佣兵团小院里，偶尔被提及的、带着笑意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