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席勒没再看他，拿起那张被浣熊爪子弄得有些皱巴巴的原稿，仔细看了看，眉头却微微皱起：“洛伦兹，这核心调节阀的第三组数，你用的是慢慢加力的路数？”
洛伦兹连忙点头：“是的，老师，这样更稳当……”
“稳当，可力气白白折了至少半成。”老席勒摇头，手指点在图纸一处，“这儿，力气转换的当口，东西吃劲是猛一下的。你只算了平常的劲儿，没算那一猛下的力道。就像……”他沉吟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方。
这时，一直抱着竹子啃的白团团，看着老席勒手指点的那处线条，又看了看工作室角落里一块因为淬火没弄好、带着细纹的铁疙瘩，忽然福至心灵，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不是……就像炖肉？火太猛太急，外头焦了里头还生；火太小太温吞，肉就柴了没味道。《天工开物》里讲打铁，也说‘水火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这水淬火的急和缓，跟炖肉的文火武火，好像……差不多意思？”
他声音很小，几乎像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老席勒猛地转过头，眼睛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紧紧盯着白团团：“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团团吓得一哆嗦，竹子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是说……《天工开物》里讲，‘水火之齐’很要紧，就像……就像炖肉得看火候……”
“水火之齐……看火候……不是平均，是那一下的合拍！”老席勒猛地一拍大腿，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他激动地指着图纸上那处参数，“对！对！不是慢慢地加力！得盯着力气变化的‘火候’，做跟着变的、一下是一下的微调！就像好厨子盯着锅里油花大小调灶火一样！年轻人，你这句话，点醒我了！这地方，能改得更好！力气至少还能再添三分！”
白团团彻底懵了，抱着竹子，呆呆地站着，黑亮的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他……他就是看着那块裂开的铁疙瘩，想起了王婶炖肉有时会烧糊锅底，随口掉了个书袋而已……这、这真有用？
巨大的惊喜，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种感觉，比第一次啃到最嫩的春笋，比背出一段特别拗口的古文得到夫子夸奖，甚至比看到酬金还要强烈百倍！
他读过的书，他记下的那些看似无用的句子，真的在另一个地方，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点亮了某个要紧的扣子！
这种“学的东西真用上了、还被真懂行的人听懂了”的欢喜，让他几乎要晕眩过去，爪子紧紧攥着竹子，心脏砰砰直跳。
洛伦兹也反应过来，看着被导师点出的关键，又看看一脸懵懂却立下大功的白团团，表情复杂极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由衷的佩服。
在铁证、规矩带来的麻烦以及老席勒的威望面前，亨德里克彻底败下阵来。他签署了一份承诺书，并同意赔偿洛伦兹一笔“查案和压惊的钱”。
事情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圆满解决，甚至结局比洛伦兹最初期待的更好——他的设计不仅找回，还将得到导师的改进。
离开亨德里克那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重新站在齿轮城苍白的天光下，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协会安静的接待室里，洛伦兹将一个沉甸甸的、带有齿轮城银号印记的金属小匣交给江远帆，里面是剩余的七十两酬金尾款。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洛伦兹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和真诚的感激，“你们的路子，和我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但……真顶用。谢谢，真的谢谢。”
走出协会门口，一行人遇到了守卫汉斯。他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江远帆笑着跟他打招呼告别，汉斯生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晚吟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慢走。”
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袖上那颗已经拧紧的铜扣。
老席勒坚持要送他们一程，并邀请他们去了自己那间堆满旧书、零件、充满机油和旧纸张味道的寓所。
他亲自煮了浓烈苦涩的“齿轮城黑汤”招待，除了乌翎尝了尝表示“烘过头了，只剩苦味”，其他人（和动物）都敬谢不敏。老席勒不以为意，拿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装朴素的小盒子。
“一点小念想，我们这铁疙瘩城里的小玩意。”将礼物分发后，他特别拍了拍白团团毛茸茸的肩膀：
“年轻人，别小瞧了你读的那些‘老书’。它们记的不是过时的死物，而是咱们老祖宗琢磨天地万物的活心思。这心思，到哪儿都通。”
他又看向安静站在架子上梳理羽毛的乌翎，眼中带着赞赏：“你那位‘以前的主人’，定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能把那么杂七杂八的见识，理得这么清楚，让你能用上，这本身，就是顶大的明白。”
乌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但眼中那惯常的冷静之下，似有极淡的微光流转。
天空依旧是那种蒙着尘霾的灰蓝色。
巨大的齿轮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个钢铁、蒸汽、规矩与冰冷光线构成的世界隔绝开来。
金毛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一口气，使劲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鼻子里的机油味和耳朵里残留的嗡鸣彻底甩掉，然后迫不及待地朝着来路，轻快地小跑起来，尾巴重新欢快地摇动。
白团团怀里紧紧抱着老席勒送的一本《机括道理浅说》，边走边忍不住翻看，不时发出“原来这个齿轮是干这个用的！”的低呼。
江远帆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钱匣，听着里面银钱碰撞的悦耳轻响，心里那点离乡的忐忑和对陌生地界的不适，终于被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取代。
他开始盘算着回去要给王婶预交多少房租，给金毛买什么骨头，要不要给苏晚吟的刀配个新鞘……苏晚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指针精准的钟楼，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建筑轮廓，手轻轻拂过刀柄，转身迈步走向归途。
齿轮城的某些搭架子的想法，或许……真的能借来用用。
蓝小喵早已轻盈地跃上前方一块干净的岩石，优雅地蹲坐着，回头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翠绿的眸子里明确写着：走啦，这地方连个晒得到太阳又安生的墙头都难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