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翎开始梳理说辞,语气如同陈述一件平常事:“一,把这些东西摊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们门儿清。二,点明他干的这事,犯了行会里‘商贾之间,不得用下作手段夺人机巧’的规矩,提醒他要是行会里管事的知道了,仔细查起来,他生意做不成、脸面丢光还是轻的。三,给他条路走:要么硬扛,等着行会来人,吃官司;要么服软,把图纸还了,保证不再碰,再赔点钱。后一条,他亏得少点。”
“行会里这规矩……乌翎,你连这个都门清?”江远帆惊讶。
“以前那位主人,常跟各地的行会、商帮打交道,他们的章程规矩听得多了,就记下了。”
乌翎淡淡回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那规矩里正好有一条,说‘用任何见不得光的路子,拿人家藏着掖着的本事、图样,就算坏了行规’。跟眼下这事,对得上。”
众人顿时有了底气。带着整合好的凭据和清晰的策略,他们再次来到协会,与焦急等待的洛伦兹汇合。
众人找到的凭据,像散落的珠子,在乌翎冷静的讲述与众人七嘴八舌的补充下,被一根结实的线串了起来,明明白白。
“这么说,”在洛伦兹的工作室里,乌翎用翅膀尖点了点临时画在草纸上的关系图,“前因后果,人证物证,都在这儿了。”
“那我们……去告他?”洛伦兹问。
“不。我们去‘点醒’他。”乌翎纠正道,
“带着我们知道的这些,还有行会规矩可能带来的‘麻烦’,去跟他聊聊。让他自己选,是死扛到底,等着行会来查、吃官司,还是认栽,交出设计原稿,保证不再伸手。后一条,对洛伦兹工程师您来说,兴许比打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更实在。”
洛伦兹听得连连点头,对乌翎的分析既震惊又信服。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亨德里克那间装潢华丽、摆满各种镀金机械摆件的办公室。
亨德里克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看到洛伦兹带着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和动物进来,脸上立刻挂起虚假而傲慢的笑容。
“哦?我亲爱的洛伦兹,还有这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怎么,设计图还没找到,想来我这里寻找……灵感吗?”
他特意在“灵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江远帆没跟他废话,直接将装有凭据的布包放在他那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发现。
亨德里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嗤笑一声:
“荒谬!一张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纸,一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畜生,还有几句醉鬼的胡话,就想污蔑我?你们知道在齿轮城,诽谤一个合法商人的后果吗?你们这些……外乡人,根本不懂这里的规矩!”
“我们或许不懂所有规矩,”江远帆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三岔口镇街面上混出来的痞气,
“但我们知道,行会里那些专管‘麻烦事’的爷们,一定很喜欢琢磨这种‘巧事’。比方说,您投过钱的把式班子刚好有个训活物的,训活物的刚好有只会钻小窗的浣熊,浣熊刚好从洛伦兹工程师的档案室叼走了图纸,而您又刚好和这训活物的有银钱往来,还给他留了张条子。这一连串的‘刚好’,您说,行会的爷们会不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亨德里克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但仍在强撑:“无稽之谈!证据呢?你们有我和那个什么训活物的直接交易的证据吗?有证明那只浣熊偷了图纸的证据吗?官府审案要的是铁证!”
一直沉默站在江远帆肩头的乌翎,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冷的钢珠砸在光滑的地板上,清晰无比:
“行会里管这事的章程,有条是这么说的:谁要是教唆、雇人或使唤别的什么,用不地道的手段,拿了别人藏着、没见光的手艺、图样,就算坏了商家的规矩,是欺诈。看事大小,可以罚钱、让他买卖做不成、直到摘了行会的牌子。”
他顿了顿,翅膀尖似乎无意地指了指桌上那张便条:“铁证,是官老爷拍惊堂木要的。可行会里说要查一查,门槛没那么高。特别是当事情透着‘古怪’,又‘碰巧’能连到某些人身上时。您觉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够不够让行会里那几位对‘偷手艺’这种事格外在意的理事爷,把您和您的铺子,放进‘得仔细瞧瞧’的单子里呢?”
乌翎的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规矩,点出关窍,说清后果。
但正是这种抽干了水分的实在话,撇开了所有争吵和情面的可能,只剩干巴巴的利害得失。
亨德里克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当然知道被行会“仔细瞧瞧”意味着什么——没完没了的盘问、拖着的批文、跑掉的客人……那比直接罚一笔钱更难受。
“你……你怎么会知道行会章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乌翎。
“以前那位主人常跟规矩打交道。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乌翎淡淡回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起这个,您眼下的路是:接着不认,赌我们不会把事情捅到行会,赌行会就算查也查不出更多;或者,认输,交出设计原稿,保证不再打这主意,再赔点不是。前一条,险,能不能成不好说;后一条,眼下是亏点,可立刻就能了事,省了后头更大的麻烦。怎么走,您定。”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亨德里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白团团小声对金毛嘀咕:“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乎?”
金毛似懂非懂地“呜”了一声。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工装、袖口沾着些许油污的老人走了进来,正是老席勒——洛伦兹的导师,协会里备受尊敬的前辈。
“亨德里克,够了。”老席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艺不如人,就该认。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就算一时得了,也走不远。齿轮城的根子是‘精’和‘诚’,不是偷和骗。”
亨德里克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再也说不出话来。最终,交出了设计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