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汉斯不允许,乌翎没有飞进档案室,他停在门外走廊的横梁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档案室高窗与外部建筑的连接处,通风管道的走向,以及天花板的结构。
他的脑袋微微偏侧,似乎在快速地拼接着看到的碎片。
一刻钟转瞬即逝。
“时间到。请离开。”汉斯准时开口,不容置疑。
众人退到档案区外,门在身后重新锁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洛伦兹急切地问。
“窗子很小,人不可能进出。”苏晚吟首先道。
“地上,那个角落,”江远帆指了一下金毛示意的位置,“有点特别的味道,金毛闻到了。像是……野物的腥臊气,还有点……干果仁?”
“干果仁?”洛伦兹一愣,“档案室严禁食物!怎么可能有干果仁味?除非……”他脸色一变。
“除非,带味儿的不是人。”乌翎从横梁上飞下,落在江远帆肩头,冷静分析,
“窗缝大小、那点爪印子、特别的骚气,加上‘干果仁’这种零嘴,路子差不多通了。
“能溜进去的,多半是驯过的小活物,像浣熊、猴子、大耗子之类的。这些玩意身子软和,手脚灵,教好了能钻小缝、找特定味儿、叼走不重的东西。让人干活得给赏,干果仁是常给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有八九是这条道。”
“活物?!”洛伦兹和汉斯都惊呆了。
“所以,我们得去打听,”江远帆接过话头,思路逐渐清晰,
“齿轮城里,谁有训小活物的本事?耍把式的、跑码头的,甚至有些好这口的阔佬。还有,亨德里克,或者他边上的人,最近是不是碰过这样的人或活物。”
乌翎补充:“外头也得看,找找活物能溜进来的道,通气的管子、墙缝、跟隔壁房子连着的地方。里头的味儿加上外头的路,才能说圆全。”
汉斯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协会和隔壁房子中间,有老早不用了的通汽管子,多年没封死。守则上……没写防活物进来这条。”这算是他提供的额外信息了。
洛伦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亨德里克!他去年投钱弄过个玩把式的班子,折了本,里头就有训兽的!他肯定还认得路子!汉斯先生,既然可能是外头活物钻进来,那让他们在外头查,不碰档案室重地,不坏章程吧?”
汉斯看了洛伦兹一眼,又看了看乌翎和江远帆,生硬地点了点头:“外头地方,不归我管。但不能爬房子,不能毁东西。”
“明白!多谢汉斯大哥,多谢洛伦兹先生!”江远帆赶紧道谢。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打开了调查的口子。
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协会大楼,站在午后略显苍白的光线下,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分头行事?”江远帆看向伙伴们。
“嗯。”苏晚吟点头,“我和乌翎,看外头路径,找爪印、毛。”
“我和金毛,”江远帆拍了拍大狗的脑袋,“去下城区的酒馆、市集转转,打听打听训活物的人。金毛鼻子灵,兴许还能闻着点别的。”
“那我呢?”白团团抱着竹子,眼巴巴地问。
“你……”江远帆想了想,“你跟着我,万一要跟人掰扯……呃,是讲道理呢?不过,你少拽点‘之乎者也’。”
“我尽量……”白团团有点委屈。
蓝小喵优雅地跃上一旁矮墙,表示对一切安排不置可否。
齿轮城的下城区,与中区那光鲜规整的街道判若两地。
建筑低矮拥挤,墙壁被煤烟熏得发黑,狭窄的街道上混杂着机油、劣质酒精、腐烂菜叶和廉价香料的复杂气味。
空气里飘荡着粗鲁的笑骂、孩子的哭喊,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走调的手风琴声。
“公牛与扳手”酒馆是江远帆从旅馆伙计那里打听到的、工人们常去的消遣地。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更浓烈的黑麦啤、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煤气灯下,挤满了穿着油腻工装、满脸疲惫却大声谈笑的男人们。
带着金毛和白团团走进这里,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金毛,一进门就吸引了半数以上的目光——在齿轮城,狗不算常见活物,尤其是这么大一只、毛色光亮的。
“哟,稀客!还带着……伙计?”吧台后,一个独臂、脸上带疤的胖酒保斜睨着他们,用抹布擦了擦油腻的台面。
“两杯黑麦啤,再给这位……伙计来碗清水。”江远帆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路过的好奇行商,而不是来打听事的。
他按照老跛子传授的经验,把几枚齿轮城铜币漫不经心地放在吧台上,声音稍微大了点:“这地方,热闹!跟咱们那边不太一样。”
酒保收了钱,脸色好了一些,倒上两大杯冒着泡沫的黑色液体。“外乡来的?做买卖?”
“嗯,贩点山货,顺道看看有啥新鲜玩意儿。”江远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浓烈的焦苦和酸涩味直冲脑门。
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脸皱成了苦瓜:“嗬!这酒……够劲!像我们镇上铁匠铺的淬火水!”
旁边一个喝得半醉的管道工听了,哈哈大笑:“淬火水?小子,这可比淬火水带劲!喝惯了别的都是马尿!”
江远帆顺势跟他攀谈起来,聊天气,聊路上见闻,抱怨齿轮城东西贵,规矩多。
几口“淬火水”下肚,他觉得自己舌头都麻了,还好话题渐渐打开。
他状似无意地问:“我看你们这儿稀奇玩意真多,路上还看见有人牵着个会翻跟头的小猴?那玩意儿挺灵性,训得不错。”
“猴?那是老瘸子‘独眼杰克’的玩意儿。”另一个正玩着骰子的铆工插嘴,
“不过那老小子半月前惹了祸,他那猴把一位老爷家的古董钟当核桃给啃了,赔得裤衩都没了,灰溜溜跑啦!现在城里玩活物的,就剩南边废厂房那儿偶尔来的‘灵巧手汤姆’,他那浣熊,啧啧,开锁偷鸡蛋,一把好手!”
“浣熊?”江远帆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这东西也能训?不怕它偷自己东西?”
“汤姆精着呢,那浣熊就认他和他给的干果。”铆工嗤笑,“不过最近好像阔气了,喝啤酒都敢点双份了,也不知道攀上了哪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