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石屋的角落里睡了一夜。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面垫着他自己的外袍,硬邦邦的,硌得浑身骨头疼。但他睡得很沉,比在武当山任何一天都沉。也许是因为爬山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义父就在旁边,呼吸声一长一短,和火堆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摇篮曲。他梦到了冰火岛。梦到谢逊坐在洞口,面朝大海,金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在旁边练功,练得满头大汗。谢逊说:“你太慢了,快点。”他说:“义父,我已经很快了。”谢逊说:“还不够,再快。”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灰,余温还在,但已经不烫了。石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张无忌坐起来,发现谢逊不在屋里。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推开木门。门外,谢逊坐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朝东方。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蓝色的眼珠没有焦距,但他“看”的方向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张无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乾坤大挪移,练到第几层了?”谢逊忽然问。
“第六层。”
“第六层……”谢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阳教主当年练到第四层,已经能以一敌五,力战五散人不落下风。你练到第六层,明教上下,没有你的对手了。”
“义父,我不想当教主。”
“你说了不算。”谢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乾坤大挪移是明教镇教之宝,非教主不得传阅。你学了,就是阳教主选定的继承人。阳教主虽然死了,但他的遗命还在。”
“阳教主选的是你。他的信上写了,让你暂代教主。”
谢逊摇了摇头。“那是他写错了,不是我。”他转过身,面朝张无忌,“无忌,你知道明教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杨逍在光明顶称大王,五散人各怀鬼胎,韦一笑疯疯癫癫到处惹事,五行旗不听号令,天鹰教自立门户。明教四分五裂,谁都不服谁。你义父我一个瞎子,拿什么镇住他们?”
“你拿武功。”
“武功?我连你都打不过了。”谢逊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目光很重,“昨天你给我渡内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内力浑厚度,已经超过了我全盛时期。拳脚你不如我,轻功你不如我,但内功你已经是顶段了。真打起来,我撑不过一百招。”
张无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教需要一个教主,一个有本事的人,一个能服众的人。你武功够了,你是阳教主选定的继承人,你是张三丰的徒孙,你是我的义子,你是白眉鹰王的外孙。明教、武当、天鹰教,三股势力你都有。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谢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我带你去见见杨逍。”
杨逍的病好了大半。张无忌的方子吃了三天,咳嗽止住了,气喘也轻了,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光明顶正殿里召集了五散人和五行旗的几个掌旗使。
这是张无忌第一次走进光明顶的正殿。殿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把石椅,椅背上刻着一团火焰——明教教主的座位。杨逍没有坐那把椅子,他坐在高台下面的椅子上,靠左,五散人坐在右侧,五行旗掌旗使站在后面。
张无忌站在殿中央,谢逊站在他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少年身上。他穿着武青婴缝的深灰色棉袄,腰里挂着朱九真送的短剑,肩上没有白猿,背上没有药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但他的眼神不普通,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
“杨左使,你说这小子就是谢法王的义子?”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身材瘦小的老头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他会乾坤大挪移?”
“冷谦。”杨逍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冷谦——五散人之一,武功不弱,性子直,嘴巴毒。他站起来,走到张无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你几岁了?”
“十六。”
“十六?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山上砍柴呢。”冷谦伸出手,“来,我试试你的内力。”
张无忌没有拒绝。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冷谦把手搭上去,运起内力。他的内力是阴寒一派的,掌力冰凉,像冬天的井水。但内力刚到张无忌的掌心,就像碰到了烧红的铁板,被一股浑厚炽热的内力弹了回来。冷谦脸色一变,猛地缩手。
“你——”冷谦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张无忌收回手。“冷先生,得罪了。”
冷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谢法王,你这个义子,有意思。”他转身走回座位。
五散人中的另一个站起来。彭莹玉,胖乎乎的,一脸和气,像个开店的掌柜。他走到张无忌面前,拱了拱手。“小兄弟,乾坤大挪移的事,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张无忌想了想,走到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了半个院子。他伸出手,对着树干虚空一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槐树的树冠猛地一颤,无数枯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雪。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冷谦眼睛瞪大了,彭莹玉嘴巴张开了,连杨逍都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
“乾坤大挪移第四层——力从虚发。”杨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练到了第四层。”
张无忌没有纠正他。他练到了第六层,但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谢逊站在旁边,面朝殿内众人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各位,阳教主遗命,乾坤大挪移传人,即明教教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冷谦开口了:“谢法王,阳教主的遗命,我们自然遵从。但明教教主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杨左使,你说呢?”
杨逍看着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武功够了。资历不够。年纪太轻,江湖阅历太少。明教教主,不是光有武功就能当的。”
“那你觉得谁够资格?”冷谦问。
杨逍没有回答。五散人中的周颠——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我觉得杨左使够资格!杨左使在光明顶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来了就当教主?”
“周颠!”冷谦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是实话!”周颠一拍桌子,“你们不服气,你们说,谁当教主合适?”
殿内吵了起来。五散人各说各的,五行旗的掌旗使也加入了争论。张无忌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些人吵架,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当教主,从来没想过。他从冰火岛出来,只想救父母、救义父、救那些不该死的人。现在父母救回来了,义父找到了,那些不该死的人——纪晓芙没有救回来,但她女儿送到了她爹那里。他做了他能做的。但明教教主?他没想过,也不想要。
“够了。”谢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殿内安静了下来。“阳教主的遗命在此,乾坤大挪移的传人在此。你们吵什么?”
没有人敢接话。
谢逊转过身,面朝张无忌。“无忌,你愿意当明教教主吗?”
张无忌看着义父的脸,看着他灰蓝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他知道义父不是在问他,是在替他说。他深吸一口气。
“明教教主,我当。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杨逍问。
“等我办完几件事。”张无忌看着殿内众人,目光从杨逍脸上扫到五散人脸上,再扫到五行旗掌旗使脸上,“第一,我义父的眼睛还没有治好,我要把他的眼睛治好。第二,成昆在暗处谋划,我要把他揪出来,替阳教主报仇,替我义父报仇。第三,明教四分五裂,我要把明教重新聚起来。这三件事办完,我再来当这个教主。”
殿内沉默了很久。彭莹玉第一个开口:“小兄弟,这三件事,你打算办多久?”
“不知道。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办完为止。”
彭莹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冷谦哼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周颠张了张嘴,想怼两句,但看到谢逊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逍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站在张无忌对面。“你办你的事,光明顶的事,我来管。等你办完了,回来当教主。”
张无忌看着他。“杨伯伯,你不怕我不回来?”
杨逍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义父在这里。”
张无忌沉默了。
杨逍转身,对着殿内众人。“都听清楚了?阳教主遗命,乾坤大挪移传人张无忌,即明教教主。他现在不即位,等他办完事回来再说。光明顶的事,暂由我代管。有谁不服?”
没有人说话。周颠低着头,用手指抠桌角。冷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彭莹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五行旗掌旗使面面相觑,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这么定了。”杨逍走回座位。
张无忌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些江湖前辈在他面前沉默。他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服他。他们服的是阳顶天的遗命,服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武功,服的是谢逊的面子。不是服他。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从来不是明教教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