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没有在松林里过夜。他骑着骡子,沿着山谷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来。他生了火,靠着骡子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留给明天。饼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酸,但他没在意。他在想朱重八。
前世读大学的时候,他花了大半年时间研究朱元璋。不是课本上的那种研究,是为了写毕业论文。他的题目是《洪武体制的建立与明初政治生态》,指导老师是国内明史学界有名的老教授,姓梁,脾气大,要求严,书桌上永远摆着一套中华书局版的《明太祖实录》,翻得书脊都裂了。张无忌在那半年里读了《明太祖实录》《明史》《洪武圣政记》《逆臣录》,还有一堆地方志和笔记小说。他记住了朱元璋的出生年月、籍贯、父母名字、兄弟姐妹、放牛的地点和年限、出家的寺庙、投军的经过、娶马氏的时间、生朱标的日子。他甚至记住了朱元璋脸上麻子的分布——左颊三颗,右颊两颗,额头一颗,下巴两颗。不是他有病,是梁教授的考试题变态。
但现在,那些死记硬背的知识忽然活过来了。朱重八不是书上的一个名字,是一个人。他蹲在昆仑山的碎石上,腿上裹着布条,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种“我想打下一个天下来”的光。张无忌见过那道光。前世在纪录片里看青年朱元璋的画像,画师画的,神采飞扬。但那只是画,不是真人。现在他见到了真人。真人比画像更鲜活,更复杂,更让人看不透。
他说他想让穷人有饭吃。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张无忌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二十四岁的朱元璋,刚从皇觉寺出来,跟着郭子兴造反,还没尝过权力的滋味。他说要让穷人有饭吃,是真的想让穷人有饭吃。几十年后的朱元璋,当了皇帝,杀功臣,废宰相,设锦衣卫,让天下人都不敢说话。他还是想让穷人有饭吃,但他的做法变了。他不信别人了,只信自己。他不信官员,不信功臣,不信读书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他建立了世界上最庞大的特务机构,让全国人民活在恐惧中。他穷尽一生,想把天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结果攥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快。
“这一世,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张无忌对着火堆自言自语。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骡子打了个响鼻,低头啃地上的枯草。他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脖子,毛糙糙的,有点扎手。白猿在武当山,这时候应该正窝在朱九真怀里睡觉,或者趴在武青婴枕头旁边打呼噜。他拍了拍骡子,把火堆拨旺了些。
他不是朱元璋。他没有朱元璋的冷酷和多疑,但他有朱元璋没有的东西——八百年的历史视野。他知道朱元璋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拉拢谁,什么时候打压谁。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重用。知道科举、税收、军队、特务制度该怎么搞。这些知识在前世没什么用,在武侠世界里也没用。但如果他想当皇帝,这些东西就比乾坤大挪移还值钱。
但问题来了:他想当皇帝吗?
他从来没想过。穿越过来好几年了,脑子里装的全是九阳神功、玄冥神掌、义父的仇、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当皇帝这种事,离他太远了。但现在,朱重八出现了。常遇春出现了。明教百万教众,五行旗能征善战,外公殷天正坐镇江南,舅舅殷野王手握重兵。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把朱重八的路走一遍——甚至走得更好。
他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按下去。先救义父。先破了成昆的局。皇帝的事,以后再说。
天亮之后,张无忌骑着骡子继续往光明顶方向走。路越来越难走,从羊肠小道变成了几乎没有路。他下了骡子,牵着走,骡子的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把骡子拴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树上,拍了拍它的背。“在这儿等我,办完事来接你。”骡子看了他一眼,低头啃地上的苔藓。
他一个人往上爬。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风越大。积雪从脚踝深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花平时好几倍的力气。他不敢用轻功,怕踩空了滚下去。他用短剑当冰镐,插进雪里借力,一点一点往上爬。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着雪,黏糊糊的,冷得发疼。他想起在蝴蝶谷的时候,胡青牛教他缝合。问他怕不怕开刀,他说不怕。胡青牛说,医者父母心,病人躺在你面前,你不救,他就死。怕也得救。现在他一个人爬在昆仑山的雪坡上,手上全是血,脚趾冻得没知觉了,但他不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山脊上,终于看到了光明顶的全貌。
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不高,不险,不雄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顶,比周围的山峰矮了一截,四面都被更高的山挡住了。山顶上建着一片建筑群,灰墙黑瓦,规模不大,但很整齐。正中间是一座大殿,殿顶铺着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殿前有一根高杆,杆顶挂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团火焰——明教的圣火令旗。
张无忌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义父就在下面。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山脊往光明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正面,而是绕到了后山,找到了之前进过的密道入口。从密道进去,可以直接进入光明顶内部,不惊动任何人。
他不想在见到义父之前惊动杨逍。不是不信任杨逍,是不想被人问东问西。解释起来太麻烦。
密道还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黑,冷,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他点起火折子,弯腰走进去。这次他熟门熟路,穿过石室、甬道、石阶,很快就到了密室。他没有开密室的暗门,而是从密道另一条岔路往上走。这条岔路在原著里没有被写出来,是阳顶天的遗书里提到的——一条通往光明顶后殿的密道,只有教主才知道。张无忌在密室里找阳顶天的遗书时看到了这句话,记住了岔路的位置。
岔路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张无忌把眼睛贴在裂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间小屋,不大,像是杂物间,堆着一些破旧的法器、经书、香炉。门虚掩着,没有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杂物间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没有人。张无忌走出杂物间,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这就是光明顶。明教的总坛,他义父待的地方。他在那个杂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灰衣弟子,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他没有躲,也没有打招呼,只是侧身让了一下。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端着托盘走了。
张无忌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咳嗽。剧烈的、连续的、止不住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咳嗽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张无忌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身体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床边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碗药,手足无措。
杨逍。坐着的是杨逍。
张无忌愣了一下。“杨伯伯?”
杨逍抬起头,看见了他。“张……无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气流声,“你怎么……”
“找您。”张无忌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浮数,节律不齐,肺里有痰鸣。不是内伤,是风寒入肺,拖久了,转成了肺热。不严重,但不治的话,会越来越重。
“您病了多久了?”张无忌问。
“半个月。”杨逍咳了一声,“不碍事。”
“不碍事?”张无忌看着他,“您再拖半个月,肺里就要化脓了。”
“你是大夫?”旁边的弟子问。
张无忌看了他一眼,“胡青牛的徒弟。”
那弟子愣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银针包,在杨逍的肺俞、尺泽、合谷、列缺各扎了一针,内力顺着银针渡入。杨逍闭着眼,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咳嗽止住了,虽然还有些气喘,但至少不咳了。
张无忌把银针拔出来,收好。“您这个病,是风寒入肺,拖久了。我开个方子,吃三天。三天之后没好,我再调方。”
杨逍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从后山上来,没惊动任何人。”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怎么上来的。他从床边站起来,披上外袍,看着张无忌。“你义父在山下。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一个人待在后山,不见任何人。连我都不见。”杨逍的声音很低,“他来光明顶快两个月了,一直在后山的石屋里住着。我去找过他三次,他都不开门。”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见人,就别逼他。我去找他。”
杨逍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喝完,忽然问了一句:“你送不悔去坐忘峰,一路辛苦了。那孩子,后来还好吗?”
张无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一问比什么都有效。杨逍不是不关心女儿,只是之前不愿当着外人表露。“不悔很好。她聪明,学东西快。杨伯伯有空去看看她。”
杨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张无忌知道他不便多说,便站起来,走到门口。
“杨伯伯,您的药方我回去写。明天早上让人送来。”
张无忌从杨逍的房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后山走。后山的路比前山陡,没有石阶,只有碎石坡和灌木丛。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义父为什么不见人?是因为眼睛还没好,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样子?还是因为成昆的事让他心神不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到杨逍说的那个石屋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石屋不大,是用山石垒起来的,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被风吹得向一边倒,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从门缝里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张无忌走过去,没敲门,直接在门口坐下来。
“义父,我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你不开门,我就坐这儿。坐到明天早上也行。”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谢逊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更深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是灰蓝色的,没有焦距,但比以前灵活了一些——不是全盲了,还有光感。他面朝张无忌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下。
“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张无忌看着义父,喉咙有些发紧。“义父,你瘦了。”
“你胖了。”谢逊转身走回屋里,在火堆旁坐下,“进来吧,把门关上。”
张无忌走进去,关上门,在谢逊对面坐下。火堆烧得不旺,只有几根枯枝,明灭不定。白猿不在,屋里很安静,只有火星子噼啪作响的声音。谢逊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柴,火旺了一些。
“你从武当山来?”
“嗯。”
“张三丰教你武功了?”
“教了。梯云纵,武当剑法。”
“练得怎么样?”
“梯云纵高段,武当剑法高段。”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内功呢?”
“顶段。”
谢逊的手顿了一下。“顶段?”
“练了九阳神功,又练了乾坤大挪移。内功到了顶段。”
谢逊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乾坤大挪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哪儿学的?”
“光明顶下面的密道里。阳教主的遗骸旁边。”
谢逊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你进了密道?”
“嗯。”
谢逊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张无忌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阳教主的尸骨,还在吗?”
“在。我没有动。”
谢逊点了点头,把拳头松开了。“阳教主对我有恩。他的仇,我一直记着。”
“成昆的事,有消息吗?”
谢逊摇了摇头。“他躲在少林。明面上是和尚,暗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义父,你打算怎么办?”
“等。”谢逊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等他出来。”
“他要是不出来呢?”
“那我就进去。”谢逊的声音很平静,“少林寺的大门,挡不住我。”
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仇恨,是决意。一个人为了一件事,准备了十年,想了十年,等了十年。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要那一个了断。劝不住的。
“义父,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越来越好。能看到光了,能看到人影了。”谢逊看着他,“你的脸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你在哪儿。”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银针包。“我帮你再治一次。”
谢逊没有拒绝。他靠在墙上,张无忌坐在他旁边,银针扎进眼眶周围的穴位,内力缓缓渡入。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又回来了。他闭着眼睛,感觉眼眶里那些堵塞了十几年的淤血被一点一点地化开。
“无忌。”
“嗯。”
“你去找过你娘吗?”
“找过。在武当山。她很好,我爹也很好。”
谢逊点了点头。“殷素素是个好女人。你爹娶了她,是他的福气。”
“义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成昆的事解决了之后?”
谢逊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回冰火岛,也许去别的地方。”
“跟我回武当山吧。太师父一直惦记你。”
谢逊没有说话。
张无忌把银针拔出来,收好。他站起来,看了看这个石屋——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火堆。什么都没有。义父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不见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他一个人在这间石屋里,白天黑夜,只有火堆陪着他。他等了十年,还要继续等。
“义父,喝酒吗?”张无忌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酒葫芦,这是他下山之前在武当山灌的,张三丰酿的桂花酿,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谢逊的手顿了一下。“你带的?”
“嗯。太师父酿的,让我带给您尝尝。”
谢逊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张三丰酿的酒,我尝尝。”他喝了一口,品了品,然后喝了一大口。
“怎么样?”张无忌问。
“不如我自己酿的。”谢逊把酒葫芦递回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柔和。
张无忌也喝了一口。
义父说的没错,不如他自己酿的。冰火岛上的酒,是用海岛上野果酿的,酸涩,苦辣,不好喝,但有家的味道。两个人一人一口,把一葫芦酒喝完了。火堆烧得旺了一些,屋里暖了。谢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无忌。”
“嗯。”
“你比我想的要强。”
张无忌没有接话。
“我以为你至少还要练两年才能来。”谢逊的声音很轻,“你提前来了,我很高兴。”
张无忌看着义父的脸,火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义父,我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张无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很粗糙,但很温暖。谢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见明教的人。”
“见谁?”
“杨逍,五散人,韦一笑。还有一些你不认识的人。”谢逊顿了顿,“你既然学了乾坤大挪移,有些事,瞒不住了。”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义父,我不想当教主。”
谢逊看了他一眼。虽然看不清,但张无忌知道他在看自己。“你当不当,不是你说了算。”
张无忌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石屋外面,风很大,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火堆里的柴又烧了几根,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