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骑着骡子,沿着山脚往东走。
天快黑了,昆仑山的傍晚来得比平原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坳里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谷底往上涌,像一盆墨汁慢慢倒进水里。他得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上山。光明顶就在上面,但他不打算半夜摸上去——密道他走过了,知道怎么进,但不熟悉上面的情况。杨逍的人、五行旗的人、还有成昆的人,说不定已经在光明顶附近活动了。他不想在夜里撞上任何一方。
骡子走得不快,但稳。张无忌也不急,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这条山谷他白天走过,记得前面不远有一片松林,林边有一条小溪,溪水还没冻透,下面还有水在流。他打算在松林里过夜,生堆火,烤烤冻硬的馒头。
他正在盘算晚上吃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鸟叫,是人的哨声,短促、急促,像是什么信号。紧接着,山谷深处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是一两下,是连续的,叮叮当当的,夹杂着呼喝声和惨叫声。有人在山谷里打架。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几十号人。
张无忌勒住骡子,凝神听了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管闲事。这里是昆仑山,明教的地盘。打架的双方,很可能是明教的人——也许是五行旗在内斗,也许是五行旗和天鹰教的人起了冲突,也许是明教和别的什么势力。他不想掺和明教的内部事务,但万一里面有人受伤,他的医术也许能救人。胡青牛说过,学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见死不救,学医干什么?
他下了骡子,把骡子拴在路边的一棵胡杨树上,从腰间拔出短剑,弯腰沿着山谷的边缘摸了过去。
山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哗响,张无忌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用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这是谢逊在冰火岛上教他的——在碎石地上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声音最大,脚掌先着地声音最小。他猫着腰,贴着山壁,一步一步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转过一个弯,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河床中央,两拨人正在厮杀。一拨穿灰白色衣裳,大约二三十人,手持长刀,腰里别着短斧,衣服上绣着一个火焰的标记——明教五行旗的人。另一拨穿青色衣裳,人数少一半,但个个凶悍,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长矛,甚至还有人手里攥着铁链。青衣裳的人没有统一标记,但张无忌注意到他们的腰带上都系着一条红布——不是装饰,是标识。
灰白衣裳的一方明显处于劣势。他们虽然人多,但显然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散乱,各自为战。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大刀,正在和三个青衣人缠斗。他身上已经挂了彩,左臂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还在拼死护着身后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穿着灰白色的衣裳,但款式和普通弟子不同,领口镶着银边——应该是五行旗的头目。他受了伤,右腿裤管卷到膝盖,膝盖以下肿得像馒头,动弹不得。
“锐金旗的兄弟,撑住!”刀疤脸汉子大喊一声,一刀劈退一个青衣人,但另外两个又补了上来。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他本想转身就走,但看到那个受伤的头目——不是因为他是头目,是因为他的腿再不治就要废了。张无忌叹了口气,从山壁后面走了出来。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两拨人同时愣了一下,看向这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肩膀上没背药箱,腰里挂着两把剑,手里攥着一把短剑,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你是谁?”刀疤脸汉子警惕地看着他。
“过路的。”张无忌走到受伤的头目面前,蹲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腿。骨头没断,但膝盖错位了,里面有瘀血。他一手按住头目的膝盖,一手握住他的小腿,轻轻一拉一转——咔哒一声,膝盖复位了。头目闷哼了一声,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但硬撑着没有叫出声。
“你——”刀疤脸看着他的动作,愣住了。
“我是大夫。”张无忌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刀疤脸,“给他敷上。别让他动,腿再错位就废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些青衣人。青衣人的领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铁链,链子两头各拴着一个铁球,在手里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小子,你哪个道上的?”瘦高个上下打量着他,“五行旗的事,你少管。”
“我没管。”张无忌把短剑插回鞘里,“我治好了他的腿,你们继续打,我不拦着。”
瘦高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盯着张无忌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你治好了他,我偏要再打断他。”
他朝张无忌走过来。
张无忌没有动。“你确定要跟我动手?”
“你一个小屁孩——”瘦高个举起铁链。
张无忌没有拔剑。他伸手,一掌拍在瘦高个的胸口。力道不重,只用了两成内力。瘦高个像被一堵墙撞了一样,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铁链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一阵剧痛,脸色发白。
“我说了,我是过路的。”张无忌收回手掌,“你们打你们的,别挡我的路。”
青衣人面面相觑。他们的领头一招就被打飞了,没人敢再上前。张无忌转身看了一眼刀疤脸,又看了一眼受伤的头目。
“他的腿不要再动了。找个担架抬着,回去静养半个月。”
刀疤脸看着他,张了张嘴。“你……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你就是张无忌?杨左使说的那个——”
“不知道。”张无忌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谷外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张公子……留步……”
是那个受伤的头目。他的腿已经被锐金旗的弟子用布条缠好了,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看着张无忌,声音沙哑地说:“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在下朱重八,锐金旗旗下,隶属常遇春常大哥。”
张无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朱重八。常遇春。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那个受伤的头目。浓眉,大眼,方脸膛,嘴唇厚实,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汉子,穿着灰白色的衣裳,领口镶着银边。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凶悍,不是狡诈,是一种“我在看你在想什么”的沉稳。
朱元璋。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
张无忌的心跳加速了。他前世是历史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明史。他读过朱元璋的传记,看过他的画像,研究过他的发迹史。朱元璋,濠州钟离人,幼名重八,家贫,曾为地主放牛,后入皇觉寺为僧。二十五岁参加红巾军,投郭子兴麾下,改名元璋。此后十五年,他击败陈友谅、张士诚,推翻元朝,建立明朝,成为洪武皇帝。
而眼前的朱重八,还只是五行旗锐金旗下的一个小头目,隶属于常遇春。常遇春——他在蝴蝶谷救过的那个年轻人。
“你认识常遇春?”张无忌走回来,蹲在朱重八面前。
朱重八点头。“常大哥是我的恩人。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他现在在哪里?”
“在应天府。”朱重八说,“郭子兴郭大帅帐下。常大哥说,要带兄弟们打出一个天下来。”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这是朱元璋。不是庙里的泥塑像,不是书上的画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蹲在他面前,腿上裹着布条,脸上带着疲惫和感激。他真实存在,有血有肉,会受伤,会道谢,会在提到常遇春的时候眼睛发亮。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朱元璋在郭子兴帐下崛起,收编了常遇春、徐达、冯胜、傅友德等一批猛将,先后击败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最后北伐中原,推翻元朝,定都南京。而明教在他统一江南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朱元璋本人曾是明教弟子,后来明教被禁,他翻脸不认人,屠戮了不少旧日同袍。
这是历史。但历史还没发生。张无忌现在是明教教主(虽然还没上任)的预备人选,他的义父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他的外公是天鹰教教主,他的舅舅是殷野王。朱元璋是常遇春的人,常遇春是明教的人,但常遇春后来成了朱元璋的大将,朱元璋后来背叛了明教。这个链条,张无忌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的腿伤不重。”张无忌站起来,“养半个月就好。”
“多谢张公子。”朱重八抱拳。
张无忌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朱重八,你以后想做什么?”
朱重八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辈子在五行旗当兵?”
朱重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越过张无忌,看着远方的天空。暮色已经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在天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想打下一个天下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卖儿卖女。”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说:你后来确实打下来了。你建立了明朝,当了皇帝。但你后来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废了宰相,设了锦衣卫,让天下人都不敢说话。你禁了明教,屠戮了不少旧日同袍。你不再是那个说“让穷人有饭吃”的朱重八了。
但他没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朱重八还年轻,还没经历那些权力的诱惑和腐蚀。也许这一世,一切都会不同。他得好好想想。
“行。”张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
他转身,走了。
走出山谷,骡子还拴在胡杨树下,低头啃着枯草。张无忌解开缰绳,翻身上骡,往松林的方向走去。骡子走得不快,他也不急。他需要时间思考——朱重八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原著里的张无忌,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研究明史的历史系研究生。他知道朱重八就是朱元璋,知道朱元璋会成为明朝的开国皇帝,知道朱元璋会背叛明教,知道朱元璋会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而他,张无忌,明教教主的预备人选,是朱元璋的“自己人”。
这一世,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可以截胡朱元璋的气运,自己当皇帝。明教有百万教众,五行旗能征善战,外公殷天正坐镇江南,舅舅殷野王手握重兵。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把朱重八的路走一遍——甚至走得更好。他不是朱元璋,他没有朱元璋的多疑和猜忌,但他有朱元璋没有的东西——现代人的思维和远见。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该拉拢谁,该提防谁,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但他想当皇帝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他从冰火岛出来,只想救父母、救义父、救那些不该死的人。但当皇帝的念头第一次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他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走一步看一步。”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