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306住了七天。七天里,他没有出过宿舍楼。吃饭是沈昀送来的,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有时候程川会开门把饭盒拿进去,有时候不拿。不拿的时候,饭盒会在门口放一整天,从热变凉,从凉变冰。沈昀晚上来收的时候,饭盒里的饭一粒没动。他也不说话,把饭盒收走,第二天照常送来。
第八天,沈昀在门口放了饭盒,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头发长了,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淤青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去上课。”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沈昀说。
两个人一起去了教室。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墙上说话,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们看到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程川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沈昀后面。沈昀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步子。进了教室,程川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沈昀坐在他旁边。沈晚坐在沈昀旁边,看了程川一眼,没有说话,把漫画放进桌斗里,拿出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程川把课本摊开,看着上面的字,但没有翻页。沈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看着黑板。
下课铃响了。程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他疼得皱了一下眉。沈昀看到了,他皱眉头的时候左半边脸的肌肉抽了一下,连带着左眼也闭了一下。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的腿还疼?”
“不疼了。”
“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走出教室,沈昀跟在他后面。走廊里有很多人,程川走得很慢,左腿有一点拖,很轻的拖。沈昀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动了动,几缕碎发飘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了很久。
“程川。”沈昀站在他身后。
“嗯。”
“你还好吗?”
程川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昨天梦到他了。梦到他站在202门口,手是好的,没有纱布。他叫我,程川,程川。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以前一样。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醒过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我一个人。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沈昀没说话。他站在程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往一边飘。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昨天没吃饭。”
“不饿。”
“你前天也没吃。”
“不饿。”
“你大前天也没吃。”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银杏树。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不能这样。你要吃饭。你要活着。”
程川转过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活着好累。”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摇摇晃晃的,像要被风吹灭了。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累也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不累。”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好。”程川说。
中午,食堂二楼。沈昀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程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饭盒,没有动。沈昀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像一个很久没有吃饭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沈晚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鸡蛋羹。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看了程川一眼,没有说话。
“程川哥。”沈晚说。
程川抬起头。
“你瘦了。”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把米饭吃完了,把番茄炒蛋吃了一半。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凉了,紫菜沉在碗底。
“沈昀。”程川说。
“嗯。”
“林逸今天没来上课。”
沈昀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嗯。宋辞说他请假了。”沈昀说。
程川没说话。他把汤碗放下,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我吃完了。我先走了。”程川说。
“你去哪?”
“回宿舍。”
程川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沈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沈晚看着沈昀,红眼睛里有光。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在想他。”
沈昀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沈昀去了图书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你在哪?”
“图书馆。”
“我来找你。”
“嗯。”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夜舟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他在沈昀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桌上。
“程川今天去上课了?”顾夜舟问。
“嗯。”
“他怎么样?”
“不好。他没怎么吃饭。他说活着好累。”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也是。你也瘦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小,骨节突出。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林逸请假了。他没来上课。”
“我知道。”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喝水。程川昨天梦到他了。”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握紧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管不了他们。你管好自己就行。”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银杏树。树枝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骨架。他看了很久。
晚上,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脏了,起球了,边角磨破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在干嘛?”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和他脖子上那条一样,但比他那条旧。
“程川,你在想什么?”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我想把这条围巾还给他。”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昀说。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很暗。他们走到202门口,门关着。程川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沈昀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拧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沈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控灯灭了,走廊很暗。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程川不会出来了。门开了,程川走出来,手里没有围巾,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
“走吧。”程川说。
两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程川。”沈昀说。
“嗯。”
“他把围巾收下了?”
程川没说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不在。房间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很干净。窗帘拉着,灯没开。我把围巾放在他枕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白,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两条线,是一滴一滴的,滴在校服上。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做到了。你把围巾还给他了。”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我还想拿回来。”程川的声音在抖。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
“程川。”沈昀说。
“嗯。”
“我们走吧。”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好。”程川说。
两个人走到三楼,程川回了306,沈昀回了411。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沈昀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把围巾放在林逸的枕头旁边,程川说“我还想拿回来”,程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程川怎么样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他去202还围巾了。林逸不在。”
“他哭了?”
“嗯。”
“你呢?”
沈昀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我没事。”
“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沈晚的呼吸。他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的流。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枕头套里摸出了那十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
程川走了。林逸空了。沈昀站在中间,谁都救不了。他把十一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条被他攥成了一个小球,硬硬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