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代家主的灵位摆在灵位架最底层最中间的位置,黑底金字,和旁边所有的牌位看起来一模一样。但秦臻知道它不一样——昨天那块从底部掉出来的木牌就是从这里弹出来的,而这个灵位本身,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银针探进灵位底座的边缘缝隙,轻轻一撬。没有费多大力气,灵位的底座就像被弹簧顶开了一样,猛地弹起。
黑色的血液飙了出来。
不是流,是飙。像一根被堵了太久的管子突然通了,黑血从灵位内部喷涌而出,溅在秦臻的脸上、脖子上、白色的衬衣领口上。血是冷的,不是冰,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见不到阳光的冷。腥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祠堂正厅,比腐肉还浓,比臭水沟还刺鼻。
秦臻没有躲。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看清了灵位内部封存的东西——一绺头发,灰白色的,用红绳扎着;几片指甲,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还有一块发黑的布条,上面依稀能看出是衣服的碎片。
她用银针挑起那绺头发,举到烛光下。头发的根部还连着一点干瘪的头皮,像是被人连根拔起的。指甲的边缘不整齐,不是剪的,是掰的,生生从手指上掰下来的。
“这是‘囚魂术’。”
秦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她把头发和指甲放回灵位内部,站起身,面对所有人。
“囚魂术,取死者的头发、指甲、衣物碎片,封在灵位里,再用风水术镇压,死者的魂魄就永远被困在这块木头里,出不去,投不了胎,连喊冤都喊不出声。”
她转向林建国,声音不变:“你们林家三代人,就是用这种邪术,把秦家祖先的魂魄一个一个封在牌位里,用他们的怨气养你们的气运。第七代家主的魂被封了快八十年,第八代长子的魂被封了五十年,第九代儿媳的魂被封了二十年。八十年的怨气,全压在这几块木头上。”
人群中有人干呕了一声。秦远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婉清已经站不住了,被两个族人扶着,瘫坐在椅子上。
林妙妙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像一个被吓到的好女儿。但她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算计,像蛇在草丛里盯着猎物。
秦臻从针袋里抽出九根银针,一字排开。这是她最细的针,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专门用来扎穴位最精微的地方。她把第七代家主的灵位摆正,对准正厅天井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九转还魂针,九针解封。每一针都是在帮老祖宗把被锁住的魂魄一点一点放出来。”
第一针,扎进灵位顶部正中。银针入木三分,灵位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远山的闷雷。一股黑烟从针孔里冒出来,浓稠得不像烟,像墨汁被煮沸了之后升腾的雾气。黑烟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第二针,扎进灵位左侧。轰鸣声更大了,灵位开始震颤,比昨天所有的震颤都更剧烈。牌位在供桌上跳动,像一条被按住了尾巴的鱼。黑烟从针孔里涌出,凝成第二团。
第三针,扎进灵位右侧。秦臻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不是她咬破了嘴唇,是血从牙龈里渗出来的。她舔了一下,铁锈味弥漫在舌尖。反噬开始了——囚魂术被破解的时候,施术者的怨气会反冲到解咒的人身上。每一针都是在替死者承受一部分痛苦。
她扎下第四针。灵位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刮过铁皮。黑烟不再是涌,而是喷,像高压锅被揭开阀门,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在空中翻滚。秦臻的耳膜像被针刺穿了一样疼,眼前开始发花。
第五针。她的鼻子开始流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衣领上,和之前溅上去的黑血混在一起。眼前突然一黑,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银针,没有松。
“她在亵渎祖宗!”
林妙妙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她挤出人群,手指着秦臻,满脸义愤填膺:“你们看她!她在扎祖宗的牌位!她在用邪术!她想毁了我们秦家的风水!”
几个族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涌。一个中年男人伸手去抓秦臻的胳膊,另一个女人去拽她的药箱。忠叔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挡在秦臻面前。
“她是真千金!你们瞎了眼!”忠叔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哗,“她是在救你们!林妙妙在骗你们!林建国在害你们!你们看看那些黑烟!那是祖宗在喊冤,不是在发怒!”
没有人听他的。更多的人涌上来,有人推搡忠叔,有人去扯秦臻的银针,有人在喊“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秦臻跪在地上,第五针还没扎完,她咬着牙,把针又捻进了三分。
灵位里的嘶鸣变成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老的、少的、男人的、女人的,层层叠叠,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忠叔被两个人拖出了正厅。秦臻听见他的喊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惨叫——不是忠叔的,是林建国手下打手的声音?不,是忠叔的。那声惨叫短促、尖锐,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时发出的声音。
秦臻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但她被三个族人死死按住了肩膀和手臂。她挣扎着扭过头,透过正厅的门看见忠叔倒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小腿骨从裤腿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他躺在地上,脸上的皱纹因为剧痛而扭曲,但嘴紧紧闭着,一声都没再喊。
“忠叔!”秦臻的喊声撕裂了喉咙,“我会接好你的腿!我发誓!”
忠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没事”。然后他的头垂下去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疼得失去了意识。
秦臻猛地甩开按住她的几个人,从针袋里抽出第六根银针,转身扎进灵位。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银针入孔、捻转、上挑,一气呵成。第七根,第八根——她的嘴角在流血,鼻子在流血,耳朵里也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淌,但她不管了。
第九针扎下去的时候,灵位里所有的黑烟同时喷涌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旋转了几圈,然后缓缓散开,像一个人终于呼出了憋了八十年的那口气。
灵位不再震颤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供桌上,像一块普通的木头。黑烟散尽之后,牌位表面的黑色漆皮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深红色的木质。那是红酸枝的,上好的木料,被黑漆盖了八十年。
秦臻跪在供桌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上全是血——黑血、鼻血、嘴角的血、耳道里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不干净,血还在流。但她笑了,笑得牙齿上全是血。
“你们以为我是在求祖宗保佑?”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错了,是祖宗在求我伸冤。”
她从针袋里掏出昨天那块木牌——第七代家主的冤情木牌,甩到供桌上。木牌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背面朝上。所有人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昨天秦臻念出来的更多、更细。
“林怀远,民国二十八年三月初九,以砒霜混入龙井茶中,毒杀秦伯庸。同年三月十二,焚毁秦伯庸遗稿《青囊阴阳录》上卷。同年四月,将秦伯庸发妻逐出秦家,致其冻死街头。同年七月,将秦伯庸三岁的独子从族谱除名,改姓为林,取名林——”秦臻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建国的脸,“取名林怀远的儿子,林建国。”
全场死寂。
林建国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色了,是灰的,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灰,风一吹就要散。他的嘴唇在动,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秦臻站起来,从供桌上拿起第七代家主的灵位,把底座重新装好,正面朝外,小心翼翼地放回灵位架上原本的位置。她拍了拍牌位顶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老祖宗,您可以走了。”
灵位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应。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衬衣领口红黑相间,活像一个从血水里爬出来的人。但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秦家二十年的风水杀阵,根基就在这间祠堂里。林建国用秦家祖先的冤魂养他自己家的气运,用秦家子孙的命换他自己家的富贵。第七代家主被毒死,第八代长子被推下悬崖,第九代儿媳被活活气死——”她停顿了一秒,“第十代秦臻,被换走二十二年人生,扔在乡下当野孩子养。”
“你们觉得,今天是我想毁秦家的风水,还是有人在用秦家的风水杀了你们二十年?”
没有人说话。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就赢了?”
秦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建国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掉,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强行摊开。
“你看看你妈的灵位。”
秦臻猛地转头。
母亲周婉清的灵位——被摆在角落凶位上的那一块,压着黄色封印符的那一块——封印符正在自燃。不是被火点着的,是从符纸内部烧起来的,朱砂的笔画先变成暗红,然后发黑,然后冒烟,然后整张符纸在一瞬间烧成灰烬。
符纸烧完的瞬间,灵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咔嚓”,像鸡蛋壳被敲裂了一道缝。裂缝从灵位的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深到能看见灵位内部是空心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秦臻冲过去,一把抓住母亲的灵位,手指摸到裂缝的边缘。灵位很烫,烫得她手心立刻起了一个泡,但她没有松手。她用指甲抠住裂缝,用力一掰,灵位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一张照片从裂缝里滚了出来。
婴儿照片,巴掌大小,黑白底色,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婴儿裹着白色的襁褓,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红色墨水写的,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秦臻的手指在发抖。她翻过照片,正面朝上,看着那个婴儿的脸。那个婴儿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灵位裂开的缝隙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秦臻把照片贴在胸口,另一只手伸进灵位内部,摸到了什么。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小撮头发,乌黑的,和照片上的婴儿颜色一样。头发的末端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银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字——“臻”。
她攥紧了那颗银珠子,攥得掌心生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建国。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个字,说得很轻,但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你。”
林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秦臻把母亲的灵位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药箱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她把婴儿照片和银珠子一起放进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背起药箱,走到正厅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都听得见。
“忠叔,等我。接好你的腿之前,我还要接好我妈的魂。”
林建国站在祠堂正厅中央,看着秦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他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不是铁青,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惨淡的、病态的苍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抖得连握都握不紧。
他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二十年了……该结束了。”
正厅里的灵位架上,母亲周婉清裂开的灵位碎片还散在供桌上。一阵风吹进来,把其中最大的一片吹转了一个角度。碎片上刻着灵位原本的字迹——“秦门周氏婉清之位”。
“婉”字被裂缝切成了两半,只剩下一半。
像是她的名字,也只留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