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秦家祠堂的正厅里站满了人。日光从天井里斜射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的尽头是林建国刚刚摆好的香案——三牲、果品、香烛、黄纸,一样不少。香案正对着灵位架,架上的几十个牌位整整齐齐,黑底金字,沉默如铁。
林建国站在香案后,焚香三炷,高举过顶,朗声念道:“秦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外人自称秦家血脉,扰乱宗祠,惊扰先人。敬请祖宗灵位显灵,若真是秦家血脉,灵位自会震动;若是假冒——”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灵位倒地。”
秦臻站在人群最前面,药箱背在身后,针袋挂在腰间。她听完林建国的话,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确定灵位现在还是‘自愿’的?”
林建国没有接话,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臻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做。
秦臻没有急着上前。她先走到灵位架前,凑近了看。离得越近,那些牌位就越显得不对劲——每一个牌位的底部,都有一个极细的针孔,比绣花针还细,不凑到一寸之内根本看不见。针孔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她从针袋里抽出一根银针,探进最近的那个针孔。银针入孔三分,针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然后原路退回,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封穴咒。”秦臻把银针举到眼前,让所有人看见针尖上的粉末,“灵位被人用风水术点了穴,封住了气孔。老祖宗的魂被封在牌位里,出不来,也动不了。你们等了二十年,当然等不到灵位自己震动——它们根本动不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挤,想看清楚针尖上的粉末;有人往后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秦远山站在第一排,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建国。周婉清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建国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灵位被封?笑话。秦家祠堂二十年香火不断,谁敢在这里动手脚?小姑娘,你要是没把握认亲,就趁早走,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秦臻没有理他。她从针袋最深处抽出一根特制的长针——太乙神针。这根针比普通的银针长出一倍,针体粗如牙签,针身上刻满了篆字,和昨天那根金针上的字迹一模一样。针尖不是尖的,而是钝头的,像一根圆头的小棍。
她举起太乙神针,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清晰得像水落在石头上:“老祖宗们被人点了穴,我今天来给她们松筋骨。”
太乙神针的钝头刚碰到第一个灵位底座的暗孔,灵位架上的所有牌位同时开始抖动。不是秦臻扎的那个在抖,是所有的,一个不落,从第一排到第七排,从最左边到最右边,每一个都在轻轻颤抖。牌位和牌位之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牙齿打颤。
秦臻将太乙神针扎进暗孔,顺时针捻转三圈,逆时针捻转三圈,然后轻轻往上一挑。一声清脆的“咔”从牌位内部传出,像是锁簧弹开的声音。那个灵位的震颤瞬间加剧,从轻微抖动变成剧烈摇晃,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蜜蜂终于撞破了纸窗。
她拔出太乙神针,走向第二个灵位。扎入,捻转,上挑。“咔。”震颤加剧。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一个扎过去,每解开一个,灵位的震颤就更剧烈一些,嗡嗡声也越来越大,从低鸣变成轰鸣,从轰鸣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正厅里的人开始捂住耳朵。有人蹲下去,有人往门口退,有人跌坐在地上。几个年迈的族人面色煞白,嘴里念叨着“祖宗显灵”,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秦臻没有停。她走到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和烛油混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乙神针每一次入孔都会释放一股煞气,顺着针体反冲到她的指尖,像针扎一样疼。
她咬着牙继续。
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扎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灵位架上最前面一排的牌位终于不再只是震颤,它们开始转向。不是整块牌位在转,而是牌位的正面在慢慢朝她的方向倾斜,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一边扎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过了灵位的轰鸣:“老祖宗们被封印了二十年,今天我来给你们‘松筋骨’。二十年,你们被压在这块木头里,出不去,喊不出,连哭都哭不出声。”
扎到第二十个,第一排的牌位全部转向了她。
“第七代家主,您被毒死的那天,您的儿子才三岁。他跪在您的棺材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被人从族谱上除了名。”
扎到第三十个,第二排的牌位也开始转向。
“第八代长子,您被推下悬崖的时候,您的妻子正怀着您第二个孩子。她没有改嫁,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临死前还在喊您的名字。”
扎到第四十个,第三排的牌位齐刷刷转了过来。
“第九代儿媳,您被活活气死在病床上的时候,您的女儿——我——还在乡下被人当野孩子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第四十一个,第四十二个,第四十三个。灵位架上的牌位一排接一排地转向她,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在风中弯腰。灵位震颤的节奏越来越快,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快得像要炸开。
族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捂着脸哭,有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秦远山站在最前面,一步都没有退。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灵位一片一片地转过来。
扎到第六十个的时候,秦臻的手已经快没知觉了。太乙神针的针体烫得像刚从火里抽出来,每一次入孔都会冒出一缕白烟。她的掌心被烫出了泡,但她没有松手,攥得更紧了。
第六十一个,第六十二个,第六十三个。灵位震颤的节奏越来越快,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像一百只蝉同时鸣叫。
第六十四个。第六十五个。第六十六个。
剩下的灵位像是等不及了,在秦臻还没走到跟前的时候就开始剧烈摇晃,像在催促她。她加快了速度,不再一个一个慢慢捻转,而是一针一针精准入孔,每针只停留三秒,拔出就走。
第七十个。第八十个。第九十个。
灵位架上只剩下最后两排。秦臻的嘴唇发白,额头的汗水滴进了眼睛里,她顾不上擦,眯着一只眼继续扎。太乙神针在她手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针入针出快得看不见。
第九十一个。第九十二个。第九十三个。所有灵位全部解封。
最后一针扎下的瞬间,整面灵位架发出一声巨响,像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几十个牌位同时震颤到极致,然后猛地一停——不是慢慢停的,是瞬间静止,静得像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所有的灵位同时动了起来。不是震颤,是转向。它们一块接一块地转向秦臻,牌位正面朝她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从十五度到三十度,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最后齐齐停在了六十度的位置。
那不是一个牌位的动作,是全部的。几十个黑底金字的牌位,像几十个人同时弯下腰,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林建国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秦臻把太乙神针收回针袋,抬起头,看着那些朝她鞠躬的灵位。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如释重负。
“老祖宗们,不用谢我。”她低声说,“我只是把你们被人绑住的手解开了而已。”
话音刚落,最后一个灵位——第七排最左边的那一个——底部的暗孔突然自行弹开,一块木牌从里面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木牌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秦氏第七代家主之位”几个字,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秦臻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目光扫过那些小字,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木牌上刻着——‘林建国杀我,夺风水秘术,灭我满门。秦氏第七代家主秦伯庸绝笔。’”
全场死寂。
连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秦臻手中的木牌上,然后缓慢地、不可置信地转向林建国。
林建国的脸色铁青。
不是苍白,是铁青,像一块被烧过又淬了火的铁,青里透着黑。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从眼角一直抽到嘴角,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
秦臻举着木牌,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倒计时。
“第七代家主死的时候,你才十五岁。”她站在林建国面前,举着木牌,和他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是你父亲动的手,还是你自己?”
林建国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块木牌,眼珠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臻把木牌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背面的小字。阳光从天井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些字迹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秦伯庸,光绪二十三年生,民国二十八年卒。死因:林氏以砒霜混入茶中,毒发七窍流血而亡。行凶者:林怀远——林建国的父亲。”
她把木牌举得更高了,声音也更高了:“林怀远杀死秦伯庸之后,夺走了秦家的风水秘术《青囊阴阳录》。你们林家三代人的富贵,是用秦家祖先的命换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冲上来要抢木牌,被秦远山一把拦住。有人指着林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有人哭着给灵位磕头。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块木牌,能说明什么?”
秦臻把木牌塞进针袋,从里面抽出那根太乙神针,指着他的胸口:“你林家三代人的罪,不止这一块木牌。秦家的灵位下面,每一块都藏着一桩命案。你要我一块一块翻出来念给你听吗?”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唐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衬裤,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秦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她把太乙神针收回针袋,把针袋挂在腰间,然后转身走向那些还朝她倾斜着的灵位。
她伸出手,轻轻扶正了最近的那一块。
“不用鞠躬了,”她低声说,“该鞠躬的是我。”
她朝灵位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背起药箱,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出祠堂正厅。
秦臻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忠叔正靠在门口的槐树下等她。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一碗水。秦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喉咙是烫的。
“忠叔,”她放下碗,“第七代家主死的时候,你在秦家了吗?”
忠叔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在。我亲眼看着家主吐血,亲眼看着林家烧了家主的遗物,亲眼看着他们把一块空白的牌位摆上灵位架。”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少主人,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秦臻把碗还给他,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然后她背起药箱,走下祠堂的台阶。身后,祠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针袋里,所有银针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