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祠堂坐落在青牛山脚下,占地三亩,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远远望去,祠堂的轮廓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阴冷、不动声色。
秦臻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门楣上“秦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阳光正好,照得匾额明晃晃的,可她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暗沉沉的东西,像一层纸糊的体面,风一吹就要破。
她背着药箱走上前,没有敲门,先抽出一根银针,捏在指尖,慢慢探进门缝。
针体刚一接触到门内的空气,就开始自行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针尖朝上,然后猛地一顿,指向门内的正中央。与此同时,门内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栓弹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咯吱”,像是被压了很久的骨头突然舒展开来。
秦臻推门而入。
祠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三重的院落,青石铺地,两侧厢房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茶具。中庭立着一口大铜鼎,里面燃着三炷高香,烟雾缭绕,味道浓得呛人。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人头攒动。秦臻走进去,看见灵位架整整占了一面墙,从上到下分了七层,每层十多个牌位,黑底金字,庄严肃穆。灵位架正下方的供桌上摆着果品香烛,还有一本摊开的族谱。
今天祠堂开放日,来了不少秦家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灵位架,像是在看一件陈列已久的摆设。
秦臻混在人群里,目光扫过灵位架,迅速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那是母亲周婉清的灵位。
按理说,秦家主母的灵位应该摆在第二排正中,紧挨着秦远山预留的位置。可现在它被塞在最角落的凶位上,左边是秦家一个早夭的庶子,右边是一个被逐出宗族的旁支——全是“不祥之人”的位置。
灵位上压着一张黄色的封印符,符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朱砂描边,墨色填心。秦臻认得那种符文——林婆婆的医书里记载过,叫“封魂符”,用于镇压冤魂,防止死者转世投胎。
她趁周围的人不注意,快步走到灵位架前,伸手探到牌位底部。指尖摸到一个凹槽,那是灵位的“气孔”,风水术中用来连接天地之气的通道。她从针袋里抽出一根银针,悄悄探入凹槽,轻轻往上一挑。
银针抽出来的时候,整根都黑了。
不是生锈的黑,是墨汁一样的黑,浓稠、浑浊,带着一股腥臭味。秦臻把银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血。人血,混着朱砂和硫磺的味道。
“风水投毒……”她低声说,“有人在用我妈的灵位镇气运。二十年,她的魂被封在这块牌位里,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把发黑的银针擦干净,收回针袋,正要转身,一个中年男人捂着太阳穴走了过来,脸色发灰,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是今天来义诊的中医吧?我头疼了三年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你帮我看看?”
秦臻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伸手搭脉。三秒钟后,她抽出三根银针,分别扎进他的百会、太阳、风池三穴。第三针刚下去,男人的脸色突然从灰转青,嘴一张,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色黏液。
黏液溅在地上,滋滋作响,像硫酸腐蚀地面。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我怎么了?我是不是中毒了?”
秦臻把银针收回来,平静地擦干净:“您被人下了三年的慢性风水咒。这种咒不伤身体,只伤魂魄。下咒的人想让您慢慢疯掉,然后死在精神病院里。”
男人脸色煞白:“谁……谁会害我?”
秦臻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灵位架最底层的角落里。那里还有三个灵位,和母亲的一样,都压着黄色的封印符。
她正要走过去,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老管家忠叔。
他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手指干瘦,骨节粗大,力气却大得惊人,箍得秦臻手腕生疼。
“这针法……是林婆婆教的?”
忠叔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眼角的皱纹都在发抖。秦臻看着他,点了点头。
忠叔松开她的手腕,当着满院子人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窃窃私语。
“少主人,您终于回来了。”忠叔的声音哽咽了,“我等了二十年。从您出生的那一天就在等。林婆婆当年带走了一根金针,说那是秦家女儿的胎记锁。她说等拿针的人回来,秦家就还有救。”
秦臻摸向针袋,里面那根特殊的金针正稳稳地躺在一层绒布里。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针体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秦”。
“忠叔,我妈的灵位被人下了封魂咒,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忠叔没来得及回答。正厅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温柔的、清甜的,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位中医姐姐好厉害,能给我也看看吗?”
秦臻抬起头,看见林妙妙站在正厅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阳光下,她整个人像一幅画,干净、漂亮、无懈可击。
她款款走过来,伸出手腕,动作优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秦臻把手指搭上去,开始把脉。
指尖刚触到皮肤,手心那颗一直安安静静的银针突然开始震颤。不是林妙妙的脉搏在跳,是银针自己在跳,频率快得像要炸开。
秦臻不动声色地按住它,三根手指在林妙妙的寸、关、尺上依次按过。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没有任何问题。但银针还在跳。
她抬头看向林妙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林妙妙的眼神是温柔的、关切的、恰到好处的,像一件量体裁剪的衣服,每一寸都刚刚好。但秦臻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算计。像水底下沉着的一把刀,光被折射了,看不清刀刃,但能看到刀锋在水下闪的光。
秦臻松开了她的手腕,把手心的银针按稳了。
“你的身体很好。”她说,“不用看了。”
林妙妙笑了,笑得很甜:“谢谢姐姐。姐姐的针法真好,我刚才在那边看你扎针,三针下去那位叔叔就好了。姐姐是哪里人?师从哪位名医?”
秦臻没回答。她转身要走,林妙妙跟上来一步,凑近她的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秦臻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茉莉花的,很淡,但甜得发腻。
林妙妙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姐姐,你的手在抖呢。”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缕风吹过耳边。但秦臻听得懂那声音底下的东西——那是威胁,是警告,是一个猎人蹲在陷阱边上,对猎物说的最后一句话。
秦臻平静地收针,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袋。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你的脉也在抖。”
林妙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秦臻看见了。她还看见林妙妙眼角的肌肉在跳,那是咬紧牙关时才会有的反应。
秦臻背着药箱走出祠堂正厅,穿过中庭,穿过那口冒着青烟的大铜鼎,一直走到门口。忠叔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少主人,您不能走。您要是走了,她就赢了。”
秦臻站在门槛上,回头看祠堂里面。林妙妙已经回到了正厅,正在跟几个亲戚说笑,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甜。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投在灵位架上,刚好盖住了母亲周婉清的灵位。
秦臻握紧了针袋,低声说:“忠叔,我不走。二十年了,该有人回来了。”
忠叔擦了擦眼角,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臻转过身,背着药箱,一步一步走下祠堂的台阶。她没有回头,但银针一直在手心震颤,像一颗心脏,在替她数着每一步。
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从针袋里抽出那根发黑的银针。针体上的黑色污渍已经干透了,但腥臭味还在,黏在指尖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盯着那根针看了三秒钟,把它插回针袋,拉紧袋口的系绳。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秦氏宗祠”四个字。阳光正照在匾额上,金光闪闪,体面得像一场戏。
“戏台子搭了二十年,”秦臻低声说,“也该拆了。”
她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大步走进阳光里。身后的祠堂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声叹息。
林妙妙站在祠堂正厅门口,看着秦臻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把脉的那只手腕,上面还残留着秦臻指尖的温度。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可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