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天冷了。
不是一下子冷的,是慢慢渗进来的。早上起来窗户上有一层水汽,手指划过去,能写字。君予安写了自己的姓——“君”,笔画多,写到第三笔水珠就聚起来往下淌,看不清了。他擦了,重新写,还是看不清。后来不写了,刷牙洗脸,烧水煮粥。粥熬稠了,加了红薯。红薯是周姨给的,红心的,甜,煮化了溶在粥里,粥变成淡黄色。
陈伯这几天来得少了,天冷了关节疼,手指弯下去就响。他不来的时候君予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刀走得慢,不急。木头到了冬天变脆了,下刀要轻一点,重了会崩。陈伯说的。他试了几次,果然。
刻到第八只鸟的时候,眼睛稳了,对得很准,不歪了。他把鸟翻过来,在翅膀上加了几道纹路。陈伯之前说羽毛的走向要顺着木纹,逆着刻会毛。他顺着木纹走了一刀,木屑卷起来一条完整的,翅膀上的纹路深了,从根部往梢头走,越来越浅。光线打上去,纹路有了深浅的变化,像真的羽毛。他把鸟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第一只到第八只,从歪到正,从简单到细。
林安那天下午来了,穿着棉袄,深蓝色的,领口有白色的毛。她搓着手走进来,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是白的。“你这里比外面暖。”
“房子厚。”
她把窗台上的鸟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看到第八只的时候翻过来看背面。“这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看你的时候,你觉得它真的在看你。”她把鸟放回窗台,搓了搓手,“你进步了。”
“陈伯教的。”
“陈伯说手稳。”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手确实稳。”
他没接话。窗外的柚子树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黄黄的,湿湿的,踩上去滑。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树干,不知道在找什么。
“周姨女儿下周回来。”林安说。
“不是说过年才回?”
“提前了,说想看看她妈。”林安靠在墙上,棉袄蹭到了白灰,白了一小块,她拍了拍。“周姨这几天不太高兴。”
“她知道要吵架。”
“你觉得会怎样?”
“不会怎样。”君予安低头削木头,刀尖走得很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周姨不走。她走了,菜地谁浇?”
林安看着他。他没抬头,但知道她在看。
下午,君予安去镇上买盐。主街上的铺子关了几家,天冷了生意淡,卖冰粉的早就收了摊,卖凉菜的换成了卖炒货的,炒栗子的味道从街尾飘过来,甜的,焦的。他买了一斤栗子,用纸袋装着,捂在手里热乎乎。
经过卫生院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着,候诊椅上坐着两个人。他没进去,把栗子挂在门口的门把手上,给林安发了条消息:“栗子挂门上了,趁热吃。”然后走了。
到家的时候,周姨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好。
“予安,我女儿明天到。”
“不是说下周?”
“她改签了。”周姨把手机揣进口袋,“她说这次一定要把我说通。”
君予安没接话,把手里的盐递过去,“周姨,盐。”
周姨接过去,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他站在门口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急。他走开了。
晚上,林安发来消息:“栗子收到了。甜。”
他回:“周姨女儿明天到。”
“我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们家的事。但周姨不想走。”
林安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其实她想走也行,城里也有卫生院。但我知道她不会走。”
“为什么?”
“她走了谁给你送豆花?”
他看了很久这条消息,没回。
第二天上午,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巷口。一个女人下车,穿着黑色大衣,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君予安在工作室里听到了,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三十多岁,短发,和周姨年轻时长得很像,眉眼像,但表情不像。周姨的脸是松的,她是紧的。
她敲了周姨的门,门开了,听不清说什么,声音进去了,门关了。
下午,君予安在棚子里刻第九只鸟。外面有人敲门——不是院门,是棚子的门。他开门,周姨的女儿站在门口。
“你是予安?”
“嗯。”
“我妈经常提你。”她打量着棚子里的东西,工作台、雕刀、窗台上的鸟。“你在做木雕?”
“学。”
“我妈说你人好。”她顿了顿,“她不肯跟我走,说这里住习惯了。说有你照应,还有林安,还有陈伯。”
君予安没接话。
“我在城里给她买了房子,电梯的,什么都有。她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周姨女儿的声音快了,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你帮我劝劝她行不行?”
“阿姨,”君予安把刀放下,转过身,“她不想去,去了也不会开心。她在那边谁也不认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在这边她有自己的院子,有菜地,有收音机,有我,有林安,有陈伯。这些东西城里没有。”
周姨女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继续说:“你怕她一个人不安全。但她不是一个人。”
周姨女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去,咯噔咯噔咯噔,越来越远。
傍晚,周姨端着一碗面过来,坐在门槛上吃。
“予安,她走了。”
“嗯。”
“她说不逼我了。”周姨吸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我跟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离不开这儿。”
君予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没刻,就是拿着。
“她哭了。”周姨说。
风来了,柚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到石阶上,黄黄的,卷着边。周姨吃完面,端着碗站起来,“予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周姨没回答,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收音机开了,川剧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君予安坐在门槛上,把手里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还没想好要刻什么,只是觉得拿着踏实。
晚上,林安发消息:“周姨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女儿不逼她了。”
他回:“嗯。”
她问:“你跟周姨女儿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说了实话。”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我来吃豆花。”
“好。”
关了灯躺下来。冷,被子薄了,他把外套搭在被子上,压了压。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霜。
翻身。床响了一声。
老房子也响了一声。
今天周姨说谢谢他。他不知道谢什么,他没做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但周姨说谢谢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