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40章 算盘珠
郑家的杂货铺在五里街中段，两间门面，卖油盐酱醋、洋火肥皂、针头线脑。铺子不大，东西杂，账也杂。德茂他爹年纪大了，这几年都是德茂在管。德茂老实，做生意不坑人，老客户信得住他，生意不温不火，够吃够用。
婚后第三天，玉鸾就跟德茂去了铺子。
她站在铺子里，看了一会儿。
“账本呢？”
德茂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簿，毛边纸订的，封面磨得发白。玉鸾翻开，一笔一笔看。字写得不大好看，但记得清楚——某月某日，进什么货，多少，卖了多少，剩多少。
她看完了，合上。
“你一个人记的？”
德茂点头。
“我跟你一起记。”
德茂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德茂他娘对玉鸾一直不冷不热。儿子为了这姑娘跟她顶嘴，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登记那天她没去区公所，说是走不开。翠娥回来跟娘说，怕是不太高兴。娘没接话。
婚后玉鸾住进郑家，德茂他娘没给过笑脸，但也没为难过她。饭照做，衣裳照洗，该干的家务一样不少。只是不跟玉鸾多说，玉鸾也不主动攀话。两个人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玉鸾不在乎。她嫁的是德茂，不是婆婆。
那段时间，春溪的行情正乱，德茂的父亲有一批货被泉州来的一个商人压着，拿不到货也不肯退定金。德茂跑了好几趟，都是客客气气地回来。玉鸾没说什么，第二天自己过去了。她也不吵，就坐在那商人的店里，对着账本一五一十地算——定金是几时下的，当时议的是什么价，现在市面什么价，你压着不发货，我们这条街上的损失怎么算。
商人后来跟人说，郑家那个新媳妇，比她男人厉害。玉鸾回来跟德茂说：“他不发货就算了，别跟他耗。”德茂点头。
德茂他爹听说了，没说话，抽了口烟，说了句：“德茂找对了人。”
玉鸾学算盘学得快。她本来就会打，娘教过她，但德茂教的算法不一样。他算账不用纸，心算比笔还快。客人买三样东西，他看一眼，价钱就报出来了。玉鸾问他怎么算的，他说：“你先记，记熟了就不用想了。”
玉鸾不信，偏要学。她站在柜台后面，德茂报数，她打算盘。一开始慢，后来快了，再后来比德茂还快。德茂在边上看着，眼睛跟着她手指走，不吭声。
翠娥来铺子里送东西，看见玉鸾在打算盘，回去跟娘说：“姑奶奶现在比郑姑爷还厉害了。”娘说：“她本来就厉害。”
玉鸾蹲在柜台后面，把当天的账一笔一笔对完。对完了不急着走，把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酱油、醋、盐、糖、洋火、肥皂，一样一样看过去。她发现红糖有两种，一种便宜一种贵，便宜的颜色发暗，颗粒粗。贵的那种颜色红亮，细得像沙。
“德茂，这种贵的卖得好不好？”
“还行。”
“便宜的呢？”
“也还行。”
玉鸾想了想，把便宜的那种往下调了三分，贵的那种往上调了五分。德茂有点紧张，说：“贵的还涨？”玉鸾说：“好东西不愁卖。”月底一盘，贵的那种多卖了两成，便宜的那种也没少。德茂他爹看了账本，笑了笑，没说什么。
德茂他娘炖了一锅鸡汤，端到灶间，放下，说了一声“喝了吧”，转身走了。没有第二句话。玉鸾端过去喝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橱。
德茂站在旁边，耳朵红红的，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知道婆婆不喜欢她。她不在乎。日子又不是靠喜欢过的。
铺子里的生意慢慢好了一些，不是因为德茂变了，是他身后多了一个人。玉鸾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德茂在旁边看。有人来买东西，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算账飞快，回去跟街坊说，郑家那个新媳妇，是个厉害角色。
德茂有时候站在旁边看她打算盘，看得出神。玉鸾打完了，抬起头，看他一眼。
“看什么？”
德茂低下头。
“没看。”
玉鸾没再问，转过身去，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荔枝树开始冒新芽了。春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