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仙长!求你了!把黑将军带回来!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哭喊声如浪潮般拍打着方玉衡的耳膜,一浪高过一浪。
方玉衡站在云床前,一袭深青官袍在风中轻扬,面容沉静如水。
可他的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对“九重渊”的向往——
那里有皮舍村,可以解若慈的同心锁魂引;
那里有被大道抛弃、却不愿被世人看见的影族生命;
那里有通向冥川的绝地。
这每一个因素,都足以吸引他踏足。但最令他渴望的,是冥川的风景。
他是临终关怀工作者——
看见死亡、关怀死亡,乃至穿越死亡,正是他的职业日常;
九重渊,那简直就是他用来扩展生命关怀大模型系统的隐藏地图;
而通向冥川的路,就是他求之不得的应许之地。
方玉衡望向夜煞,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要去冥川。带我开启九重渊。”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方老弟,你疯了么?”金万贯猛地冲上前,胖脸涨红,“九重渊里有连仙人都不敢踏足的绝地!传说中,魂魄一旦坠入,便永不归返!这不是闹着玩的!”
青梧与白榆对视一眼,眉头紧锁。他们虽奉帝君之命监视方玉衡,但此刻也不禁动容。
白榆低声道:“方大人以身涉险,我们和帝君没法交代。”
孟织一步跨出,挡在方玉衡身前,声音颤抖:
“方仙长,你已为我们拼尽一切。我们敬你、爱你,但我们不能再失去你!生死有命,黑将军的神识已在冥川,你若再入,便是以命换命!我们不能答应!”
夜煞缓缓摇头,影躯在风中微微波动:“不可。影族不能失去你。你是我们的光。”
方玉衡抬手,轻轻按在孟织肩上。
“我知道你们的担心。但,我会回来。”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每一位伙伴——
他看到所有人眼中的浓重担忧,仿佛是在凝望着一个将死之人。
他却笑了。
这是第一次,他被别人当作将死之人凝视,就如他无数次凝视那些临终之人。
可是,他们不是陪伴他死,而是怕他去死。
他们口中的危险,不过是怕死而已。
可他是什么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父亲是太宁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授,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自认为对“死亡”研究得透彻无比。
母亲是太宁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副教授,开展前沿跨学科研究,涉猎范围包括天体生物学、量子生物学,对宇宙生命起源充满好奇。
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从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家里餐桌上的“学术争论”,常常是这样的——
母亲夹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人死后意识到底去哪了?”
父亲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大脑电化学活动停止,意识终止。下一个问题。”
母亲不服气:“那你是怎么解释濒死体验的?”
“缺氧导致的幻觉。”父亲嚼着饭,面无表情。
母亲哼了一声:“你们搞法医的,太死板。”
父亲也不示弱:“你们搞的,太玄乎。”
方玉衡就是在这样的“吵架声”里长大的。
一个父亲,把死亡当作终点。一个母亲,把死亡当作未知的起点。
他夹在中间,从小就觉得——人死后到底去哪,谁也别想说服谁。
真正让他对“死亡”产生好奇的,是十岁那年。
邻居一位独居的老人,在楼道里摔倒了。没人发现。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那天放学回家,他看到楼道里围了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他挤进去,正好看见担架从楼梯上抬下来,白布单下露出一只枯瘦的手。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在想——
“这个人……最后在想什么?”
“他摔倒的时候,有没有喊过救命?”
“他有没有什么来不及说再见的人?”
那天晚上,他问父亲:“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父亲沉吟片刻,说:“从生物学上,是的。但从情感上,他存在过的痕迹还在——他的房子,他的照片,记得他的人。这些不会立刻消失。”
他又跑去问母亲:“那如果记得他的人也死了呢?”
母亲想了想,说:“那他就活在宇宙的记忆里。宇宙记得每一个存在过的东西。”
方玉衡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人死了会去哪里?如果宇宙这么大,死应该不是结束,是去了别的地方。”
那个问题,他带着走了十几年,没有答案。
后来他穿越了。来到这个满天神仙、人死之后还能留下神识的世界。
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或许在这个时空里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方玉衡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望向周围焦虑的人群。
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
绝不是无缘无故。
也许这里,有他想找的答案。
至于会不会死在那条路上?
那又如何。
他是穿越来的,就算死在那里,也不过就是回家,回到现代。
而如果成功了,他不但能找回黑啸天的神识,还将一睹生死帷幕背后的风景——那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的奥秘。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期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钟声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大家放心。我不是莽夫,也不是任人哭喊哀求就会冒然赴死的救世主。”
众人从他坚定的目光中,看到的不是害怕,不是悲壮,也不是伤感。
竟然是一种带着好奇和欣悦的光芒。
仿佛一个即将打开游戏新地图的孩子。
“临终关怀是我的职业。我陪过无数人走向死亡,看过无数双眼在我面前永远闭上。我听过他们最后的呼吸,握过他们渐冷的手。我无数次在想——他们闭上眼后,会去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生死的帷幕。
“这一次,我想要亲自去看看。”
蓝玉忽然泪如雨下,她本是受慈月圣母命令来引导方玉衡走上那条不归路。但她没想到方玉衡竟然如此轻易地、坦然地、甚至愉悦地就接受了这条绝路。
哪怕他知道这是赴死,哪怕知道从未有人从冥川回来。
她感到,方玉衡这个人的心胸远比自己想的辽阔,他的胆识,更是无人能及。
她甚至有些期待他能回来。
蓝玉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撕裂长空:
“从九重渊的绝地走到冥川,传说中那是一条不归路。过去,有多少勇士试图进入冥川,却无一人归来。”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如铁锤敲击大地:
“但过去没有,并不意味着将来没有!”
“方仙长,是我们最敬佩的人。他用爱唤醒怨魂,用陪伴融化执念。他让死地开花,让恶人悔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个人,可以从冥川回来,那一定是方仙长!”
“方仙长!方仙长!方仙长!”
呼喊声如雷霆炸响,响彻山谷。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举起双手祈祷,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人将手中的鲜花抛向天空。
整个雾邙坡,仿佛都在为他加油。
方玉衡望向夜煞:“我意已决。”
夜煞沉默片刻。他了解方玉衡的为人——如果他惧怕危险,当初也不会来晦明川。
那九重渊中,毕竟也属于影族,只是更加不堪示人,也不愿示人的族群。
那些影族,恐非能轻易教化之辈。但那是去冥川的必经之地。
思虑再三,夜煞沉声道:“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必。”方玉衡摇头,“影族靠你。若我回不来,你更要为我守护这片光。”
“影族有我在没我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影族了。”夜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教过他们的。黑暗之镜、夜之太阳,觉悟自性、自己发光。我不在,他们也会守。”
“但是天庭教化司的晦明川分司就要开建。御煞盟案开审在即,也需要你在。这对影族意义重大。”方玉衡道。
“方仙长说的有理!夜族长你不能去!”孟织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还是我去吧!我可以探路,能在方仙长睡着的时候守着。一个人去太危险,万一遇到魅惑心神的东西……”
“众生不能没有司梦娘娘。”方玉衡轻声打断她,“你织的是千万人的梦。你不能因为我一人舍弃千万人。”
孟织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说“我们不能没有你”,但她知道方玉衡说的是对的。
她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我在娘娘庙等你。”她说,“每日焚香,为你祈平安。”
方玉衡点头。
孟织不再说话,只是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还是我陪你去吧。”
这一次是黑岩。
他一步一步走到方玉衡面前。魁梧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方仙长。”他的声音粗粝如砂石,“黑虎族三十七条命,是您和大伙儿从炼丹房里捞出来的。”
“我大哥的神识在冥川。您要去,我黑岩没什么本事,但大伙这条命是您给的。我陪您走一趟。”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死,死一块儿。活,活一块儿。”
方玉衡看着他那双赤红的虎目,沉默了片刻。
“黑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在外面。”
“方仙长——”
“黑虎族人刚刚重聚,黑队长现在昏迷,黑虎族谁来带?护生队谁来领?你大哥的躯体,谁来守?”
黑岩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活着,就是替我守着。”方玉衡说,“守着他们。等我回来。”
黑岩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过那张黝黑的脸。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沉默。
然后——
“方老弟。”
金万贯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了往日的油滑,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方玉衡转头看他。
金万贯那双鼓突的蛙眼,此刻红得像兔子。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铜钱,狠狠塞进方玉衡手里。
“这是老子开福运坊第一天用的头一枚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老子这辈子就没信过什么老天爷。但你得信。你得给老子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回来之后,老子请你喝酒。多少都行。”
方玉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亮的铜钱,收拢五指,将它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好。”他说。
金万贯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青梧与白榆对视一眼,正欲开口,方玉衡却已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奉帝君命守着我。九重渊内既是绝地,我也跑不到哪里去。你们不如在渊外等着。晦明川的别院在建,正需人手,你们就在一边帮忙一边等我吧。”
夜煞凝视着方玉衡,忽然道:“总得有个人跟着。万一你死了,得有个人报信吧?”
就在此时——
“我去!”
一道清越的娇喝,如九天惊雷,自云端轰然劈落,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
那声音穿透了雾邙坡的暮霭,穿透了每一个人震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