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看你手里的全部证据原件。”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出一双没有多余情绪的深黑色眼睛。
我没有犹豫。
从包里掏出那个上锁的小箱子时,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整齐的排列,目光顿了一瞬。他没说话,先拿起那沓银行流水,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陆司珩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白瑞,翠湖苑,八十七平米。”他念出声来,声音没有起伏,“首付六十五万,贷款一百一十万。购房时间去年九月。”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这套房现在市值两百万左右,涨了不少。林霖从你们夫妻共同账户转出六十五万付首付,之后每个月还有八千多的月供,也是从他工资卡走的。”
八千多。每个月。
我咬了咬牙关。
“所以,林霖至少从你们共同财产里挪走了八十万。”陆司珩把那张流水单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这还只是这套房子。”
八十万。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我从来没有管过林霖的钱。结婚五年,他每个月给我一万五的生活费,我精打细算,买菜、买奶粉、买尿不湿、交物业费水电费,月底能剩下一千块就算好的了。
陆司珩没有抬头看我,又翻到了下一页。
“白瑞名下不止这一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去年十二月,她还过户了一套四十平米的公寓,在南三环。首付三十万,也是从林霖账上走的。”
他把那张流水单也抽出来,和第一张并排放在桌上。
两套房子,两笔首付,加起来九十五万。
我的视线落在那两张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备注栏写着“购房款”。林霖甚至懒得伪装一下,连备注都没改。
“还有这个。”陆司珩又翻到最后一页,抽出另一张单子。
那是一张对公转账记录。金额更大。
“林霖公司今年三月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打给了一家空壳公司。”他把单子转过来,让我看清上面的法人代表信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宇,是白瑞的表弟。工商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没有实际经营地址,没有员工社保缴纳记录,典型的皮包公司。”
一百二十万。
我的呼吸一窒。
前面两套房子加起来九十五万,加上这一百二十万,已经是两百多万了。而这还只是他查出来的冰山一角。
“他转走的远不止六十八万。”陆司珩把三张单子排成一排,像摆牌一样,“翠湖苑首付六十五万,南三环公寓三十万,公司走账一百二十万——仅仅是这三笔,就超过了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
“只要有证据,一分都跑不了。”陆司珩合上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石板上的钉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夫妻共同财产擅自赠与第三方,可以主张返还。而且这不是赠与,是转移资产,性质更恶劣。”
“为什么帮我?”我又问了一遍。
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我说过了,你的案子有意义。”他合上文件夹,推过来,“一个全职妈妈,被丈夫转移资产、出轨、监听,最后还能赢——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我没有再问了。
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司珩收好合同,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明天的计划:“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律所,我们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一遍。林霖转移资产的路径要一条条捋清楚,白瑞名下的隐匿财产也要全部列出来。三笔大的已经找到了,但不排除还有别的账户。”
“好。”
“你手机里的监听软件,技术部的人明天一起看。”他顿了一下,“在那之前,不要删任何东西。你之前录的那些对话、他威胁你的录音,都是证据。可以证明他一直在监控你的一举一动,这在法庭上是情节严重的有力佐证。”
我点点头,站起来拉开门。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震动了。
陈薇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签了。”
我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你以为换个律师就能赢?”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就这一句话。
但我知道是谁。
林霖。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我没有回复。
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关掉屏幕。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我说了酒店的名字。
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
十二楼到了。
诺诺已经睡了。
婆婆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诺诺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看到我进来,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我小声。
我走过去,用气声问:“诺诺今天乖吗?”
“乖,吃了饭,洗了澡,听了两个故事就睡了。”婆婆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比昨天好多了,没再发烧,精神也不错。”
我伸手摸了摸诺诺的额头,凉的,不烫。
“妈,我送你。”
“不用,你陪着诺诺。”婆婆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走廊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脸映在半明半暗里。
“小娜,”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林霖没再来找你吧?”
婆婆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拉开门走了。
诺诺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小熊往怀里搂了搂。我伸手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指尖碰到他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
然后我躺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拢进怀里。
小家伙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几乎是本能地往我怀里拱了拱,把小熊塞进我怀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抱。”
我的眼眶一热,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搂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酒店窗帘遮光效果好,只漏了一线,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林霖转走的每一分钱,白瑞名下的每一套房产,空壳公司里每一笔虚假的“咨询费”——都会变成法庭上的炮弹。
我闭上眼睛,在诺诺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