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目光扫过祠堂内仅有的几个可供藏匿的角落——供桌底下那片浓黑的阴影、侧后方堆着陈旧仪仗伞盖的墙角、还有祠堂神龛两侧垂落的、积满灰尘的厚重布幔。
周正没有立刻走向这些地方。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从那片焦黑碎片上移开，转而虚按在冰凉的地砖上。
业秤的视觉并未关闭，世界在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朦胧而清晰的业力网络。
他看向供桌下方，阴影里，陈年香灰堆积的地面上，除了他们自己凌乱的脚印，并无新的痕迹。
业力残留也干净得过分，反而显得不自然——就像被人刻意用驳杂的阴气冲刷过。
他移开视线，看向那堆仪仗。
破损的竹骨和褪色的绸缎纠缠在一起，灰尘厚得像是给它们覆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灰白皮肤。
几道极其微弱的、属于小虫或老鼠的淡灰色业力丝线从缝隙中探出，又怯怯地缩回去。
没有异常。
最后，是神龛两侧的布幔。
深红色的绒布早已失去光泽，在惨碧烛火下近乎黑色，沉重地垂落，边缘拖在地上，吸饱了潮气和灰尘。
周正的目光落在布幔下缘离地约一尺的位置，那里，绒布的纤维似乎有几丝不自然的勾连和凌乱，比其他地方的死气沉沉多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动”的痕迹。
不是活物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极其轻薄的东西，比如一片纸，或者……一片带着阴气的焦黑碎片，擦过。
林晚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微缩。
她无声地指了指布幔上方靠近横梁的阴影处，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周正缓缓点头。
那里光线最暗，如果真有东西潜入，又能避开地面警示，唯一可能就是从高处来，再借布幔掩藏形迹。
但高处并无可供攀爬的明显路径，除非……那东西本就能飘。
周正慢慢站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将那片焦黑碎片用林晚照给的一小块干净麻布仔细包好，收入怀中，与那枚业秤古钱放在一处。
冰凉的青铜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定了定。
他需要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祠堂内陈腐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香烛余烬和泥土阴冷的混合味道。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朝着祠堂正门的方向喊道：“福贵哥！”
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有些空洞。
门外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周福贵猛地贴紧了门板。
“在！正弟，我在！”周福贵的声音应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紧绷。
“刚才后面有野猫碰倒了点东西，没事了。”周正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像是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你留意下，如果看到周德伯或者村里其他人靠近，不管是谁，先大声通报一声。今晚祠堂清净，不想被扰。”
他特意强调了“不管是谁”，并且点明了周德伯的名字。
这是一个明确的指令，更是一个观察的窗口。
如果内鬼是周福贵，听到德伯的名字，气息或反应可能会有细微变化；如果内鬼是德伯，门外若有异动，周福贵也能示警。
门外静默了一瞬，只有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咽声。
随即，周福贵的声音再次响起，颤抖减轻了些，但那种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放松：“好！正弟！我盯着！一只蚊子飞过来我都先喊你！”他的应答干脆，没有犹豫，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庄稼汉表达决心时的那种粗粝感。
周正与林晚照的目光在昏暗中轻轻一碰。
林晚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福贵的反应符合一个忠诚但被吓坏了的普通人，没有明显的表演痕迹，也没有对德伯名字的特殊回避或关注。
初步可以排除他直接作为“施术者”的可能，但他是否无意中泄露了信息，仍是未知。
林晚照将周正递给她的剩余碎片也小心收好，忽然，她动作一顿，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再次靠近周正，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驱动这种低级阴物，施术者本身修为可能有限，距离不会太远，而且……需要‘凭依物’。”
“凭依物？”周正咀嚼着这个词。
“嗯，”林晚照语速加快，“就像扎小人需要对方的头发指甲。这种被驱使的阴物，要准确找到目标气息，它本身或者驱动它的媒介，必须在近期接触过目标的‘气息’，不一定是实物，但沾染过因果业力纠缠的物品最佳。你的东西，除了祠堂里这些固定的祭器、你爷爷的遗物，还有谁近期接触过？”
她的目光锐利，如同两把手术刀，要剖开周正这几日的记忆。
周正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祠堂里更静了。
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陡然紧绷的气氛，那惨碧的光焰微微向内收缩，光影在众人脸上摇曳，明暗不定。
昨日的场景，带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和鞭炮炸响后的硫磺味，骤然闯入脑海。
爷爷出殡，抬棺、下葬、覆土、回祠堂摆供……许多环节都需要人手。
他是孝孙，捧遗像在前，但许多具体的、需要接触祭品、香烛、甚至爷爷生前一些常用旧物搬运摆放的事情，都是几位本家叔伯堂兄弟搭手完成的。
他记得一双双粗糙的手。
记得他们搬运沉重的八仙桌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滚落的汗珠。
记得他们在供桌前摆放三牲祭品时，指尖无意间擦过那些冰冷的瓷器边缘。
记得有人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一摞发黄的线装书和笔记，拍打上面的灰尘。
更记得，在最后封棺前的“净面”仪式上，按照古礼，需要至亲用浸泡了柏叶的清水为逝者擦拭额头，当时是几位叔伯按住棺木边缘，稳住那沉重的棺盖……
谁的手，接触过什么？
在那种哀恸与忙碌交织、人心最为松懈也最为复杂的时刻，任何接触都可能发生。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林晚照脸上移开，掠过供桌上爷爷的牌位，掠过那尊沉默的青铜香炉，最终，落在了供桌下方，爷爷那口未来得及上漆、在惨碧光线下泛着木材原色的薄棺之上。
他没有回答林晚照的问题。
祠堂外，远远的，不知是哪家养的狗，突然凄厉地嚎叫了一声，随即又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夜，还深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