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晚照的心却沉了下去。
空无一物,有时比看见具体的东西更令人不安。
她没有停留,转身,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掠过天井冰冷的石板地面,迅速返回祠堂正厅所在的侧廊。
阴影勾勒出她绷紧的侧脸。
周正依旧盘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面前爷爷的牌位已被擦拭得泛出幽暗的光。
他手中握着一枚小巧的铜铃,那是爷爷留下的法器之一,此刻并未摇响,只是静静贴在他掌心。
林晚照在他身侧蹲下,气息控制得极稳,声音压成一道细线,只够两人听见:“后墙有东西进来过,不是德伯那条路。”她将发现的异常急速道出,“警示粉被触发了两次,间隔很短,像在试探。痕迹指向排水孔内,还找到一丝纤维,带着棺土气。”
她说着,手指在腰间布囊中摸索,握住了两个冰凉坚硬的小陶瓶。
瓶身粗糙,内里似有液体轻轻晃动。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祠堂后方那一片被烛光遗忘的浓重阴影,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周正闻言,动作未见慌乱。
他缓缓将手中铜铃放在身侧的蒲团上,金属与布垫接触,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回头看向林晚照示意的方向,而是闭上了眼睛。
鼻息渐缓,渐深。
祠堂内凝固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呼吸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供桌上,三牲祭品蒙着的那层灰白冷霜,在惨碧烛火下泛着不祥的光。
香炉里,最后一截线香燃尽的灰烬无声断裂。
他再睁眼时,眼底似有极淡的、流沙般的金光,一闪即逝,比烛火的摇曳更难以捕捉。
业秤的视觉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剥离了表象。
祠堂内部,善恶业力交织的网络大体平稳,爷爷牌位上隐约缠绕着一丝沉静的金光,那是生前功德与后人祭祀的凝聚。
供桌、梁柱、砖石……一切死物皆无异常。
但目光投向后墙根部时,他看到了不同。
那里砖石缝隙间渗出的地脉阴气,本应如缓流般平滑淌过,此刻却在某一点上,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短暂阻隔后又恢复的“凝滞”。
就像溪流中有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刚刚被挪开。
“不是活物。”周正低语,声音干涩,却带着确定的意味。
那凝滞的痕迹残留的阴气极淡,驳杂而微弱,与活人身上浓郁的业力截然不同。
“阴气很淡,像是被驱使的‘耳报’之类。”他顿了顿,感知着心口那条“孽锁”传来的、与祠堂地底深处某物隐隐呼应的冰凉搏动,“它在确认我的位置。”
确认这个“祭品”,是否还在它应当待着的地方。
门外,天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洇开、变浓。
祠堂飞檐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匍匐在地面,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周福贵紧贴着的门板,不再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转化为一种沉闷的、仿佛有重物缓缓碾过的压力,让他胸腔发闷。
德伯离去后那句“好自为之”还砸在耳边,他不敢放松,背脊的酸麻和腿脚的颤抖都被意志强行压下。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不知从何处门隙窗缝钻入,打着旋儿掠过他的后颈。
就在风声将歇未歇之际——
“咔。”
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摩擦声,从祠堂后方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屋瓦上,又或者是年久失修的瓦片自身发生了微小的移位。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周福贵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猛地扭过头,望向祠堂后墙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厚窗纸的木窗。
窗纸泛黄,在祠堂内部透出的惨碧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外面什么影子都没有。
可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声轻响之后,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静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而是一种冰冷的、粘腻的注视感,顺着门板,透过厚厚的墙壁,蛇一般缠绕上来。
他想大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敲门提醒周正,但周正“非喊勿入”的严令如同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最终,他只能死死攥住手中冰凉的门栓,指关节捏得发白,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更加绝望地压在那扇似乎越来越沉重的木门上。
仿佛这具血肉之躯,真的能堵住所有看不见的、正在悄然逼近的缝隙。
祠堂内,周正重新拿起了那枚铜铃,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林晚照握紧了手中的陶瓶,无声地挪动半步,用身体挡住了周正侧后方可能暴露给后墙方向的空间。
供桌上的惨碧烛火,同时向后墙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瞬。
静,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