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压舱的石,对着林晚照,也像对着自己说:
“既然封印锚点在我身上,躲是躲不掉的。”他慢慢站起身,心口那被“定魂霜”暂时压制的灼痛,化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提醒着那条连接深渊的通道依然存在。
“原计划是引导并消弭恶念,引导古槐真桩的‘净力’去干扰骨钉阵。现在,或许可以改一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业秤的虚影仍在微微震颤,秤杆固执地指向他的心口。
“我来做那个‘引’。”
林晚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想用自己做诱饵,把它的注意力从假桩和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引导上,彻底拉到你身上?这太冒险了!一旦你的意志被侵蚀……”她没说完,但手中已开始飞快检视随身携带的药材袋,指尖在不同质地、不同气味的药包间飞速跳跃。
“侵蚀是必然的。”周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孽锁’现在只是通道,主动权在它那一端。如果我从我这端,主动送点‘东西’过去呢?”他看向林晚照,“一种能强烈刺激阴气、但又不直接损伤地脉根基的药粉。我要在仪式中,主动将我的气息,通过这条‘孽锁’,反向灌给地下的东西。让它感觉到‘饵’的鲜活与挑衅,让它以为连接正在主动‘索取’,而不是它单方面的‘抽取’。”
林晚照咬住下唇,手指停在一小包散发着奇异腥涩气味的暗红色粉末上。
她明白周正的意思了。
第三方(很可能是德伯)在利用假桩引导恶念,目标或许是破坏封印,或许是另有图谋。
而“大孽”本身,则通过“孽锁”本能地想要吞噬周正这个“祭品”。
如果周正主动刺激连接,等于在“大孽”那混沌的感知里,投下一枚更醒目、更具吸引力的“信号弹”,极有可能将它的主要注意力乃至一部分力量,从假桩那边暂时拉扯过来,从而打乱幕后之人的节奏,为破坏假桩上的骨钉阵创造机会。
这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主动探出半个身子,去摇晃那根吊着自己的绳索。
“药粉我能调配。”她语速极快,已从震惊转为技术性的专注,“用‘阴魄石’粉为主料,辅以‘腐骨草’和‘引魂花’的萃取液,可以刺激阴气活性,模拟高浓度魂体能量波动。不直接破坏地脉,但会对依赖稳定阴气环境的术法造成干扰。给我半柱香时间。”
她不再犹豫,就地盘坐,从贴身的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分成许多小格的木盒。
指尖捻起不同的药粉、晶体、膏体,在掌心快速混合,动作精准而迅捷,口中低声解释着药理和配比,仿佛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对周正疯狂计划的恐惧。
与此同时,祠堂外,对峙的空气凝成了冰。
周福贵感觉自己快要被德伯的目光冻僵了。
这一次,德伯没有带其他人,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胡乱地、剧烈地颤抖着。
“福贵。”德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周福贵心口,“我刚起了一卦,又用罗盘测了,大凶之兆!祠堂里的煞气已经冲撞了祖宗牌位,祖宗在示警!必须立刻进去,移动西侧第三块地砖下的‘镇宅石’,重新定住风水!这是为了全村老小的性命!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那股常年积累的族老威严此刻化为实质般的压迫感。
周福贵腿肚子都在抽筋,背脊死死抵住冰凉厚重的祠堂大门,冷汗已经不是流,而是像小溪一样从他额角、后背往下淌。
德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本能里对长辈、对“传统”、对“为村子好”的顺从。
但他脑子里更清晰的,是周正那双沉静却蕴含风暴的眼睛,是那句“除非我躺下”。
“德伯……正哥儿吩咐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时辰……时辰不到,谁也不能进……天塌下来,也得等仪式结束……”
“混账!”德伯的耐心终于耗尽,罗盘被他“啪”地一声合上,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要看着全村人遭殃吗?让开!”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推周福贵。
周福贵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勇气都汇聚成了最原始的、笨拙的阻拦。
他猛地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抵住门,嘶声喊道:“不行!正哥儿不让进!谁都不行!”
就在德伯的手即将触碰到周福贵肩膀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隐隐约约从祠堂内部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通过砖石和大地传递的震动。
紧接着,祠堂内所有的烛火,齐齐猛地向下一矮,火光骤然转为惨碧色,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供桌上三牲祭品的表面,竟迅速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腻的冷霜。
德伯脸色剧变,推人的动作僵住,猛地扭头看向祠堂深处,眼神惊疑不定,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周福贵也感觉到了,贴着的门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头皮发麻。
夜风骤然停止。
死寂笼罩了一切。
老宅厢房内,林晚照掌心混合的药粉,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朽木与淡淡腥甜的气味。
她将混合好的暗红色粉末仔细包入一张特制的、薄如蝉翼的油纸中,递给周正。
“成了。‘引煞散’。遇气即化,挥发极快。你贴身收好,需要时捏破油纸即可。半息之内,药力就会通过你的气息爆发出来。”
周正接过那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小纸包,指尖能感受到粉末那轻微的、带着邪异活性的蠕动感。
他看向林晚照,点了点头。
那一眼,没有多言,却已交付了全部的信任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