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叙事诗：春花祭三章
第一章：又见春花
夏昼的光漫过村口的合欢树，我又看见她 —— 春花，
裹着那件宽大的大红花袄，像朵被时光定格的艳霞，
静立在树影里，风卷着细尘轻轻落下，
也落在她蓬松的发髻，暖得像当年的春阳，却照不进眼底的云崖。
她正蹲在树荫下，教一群蚂蚁作文章，
肉乎乎的指尖轻拨草叶，跟着蚁群的踪迹慢慢晃，
蚂蚁四散又聚拢，她便咧开嘴笑，眉眼盛着太阳，
那笑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合欢花刚绽的瓣，带着未谙世事的光。
岁月在她脸上刻了浅浅纹路，却没夺走半分童真，
纵然世事磨折，这份纯粹仍固执地留在眉心，
让人望着，便悄悄漫上来心疼 ——
她还停在那年的时光里，没跟着我们成长的痕。
恍惚跌回二十年前的春，那时她才四五岁光景，
是村口最俏的一抹亮色，灵动的眼盛着星痕，
攥着野花追着蝴蝶跑，奶声奶气的笑绕着堤岸飞奔，
每一个蹦跳的瞬间，都烙在记忆里，一道鲜活的影。
谁还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骤雨敲窗，高烧灼着她稚嫩的额角，还有小脸，
白色床幔下，她蜷缩着娇小的身子，呼吸微颤，
父母捧着药碗急得落泪，雨雾的微光里，盼着明天。
高烧终是退了，有些东西终究变了，
不知是药碗里的苦汁太苦，还是针影里的凉剂太凉，
灵动的眼变得懵懂，清脆的笑只剩浅憨，
那个追着风跑的小丫头，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再也寻不见。
如今，夏阳依旧，春花还蹲在合欢树下，
大红花袄泛着温润的光，她还和蚂蚁玩耍，
指尖轻扬，眉眼带笑，仿佛这里就是温暖的家，
没有人追问，是什么夺走了她的韶华
那些名字早已成为禁忌，在时光的机器里搅成了泥沙
我望着她，只剩满心怜惜，在夏风里随着叶片轻轻划。
第二章：春花泪
喜庆的锣鼓敲碎村野的静，
唢呐声裹着红绸调，从村头漫到村尾，
满眼艳红的绸布缠绕着枯树、尘土染上喧声，
巷子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挤满了满脸堆笑的人，
交头接耳低语，笑声里浸着难以言喻的欢欣。
牛车上铺着红毡的木椅端立，大红花朵缀满周身，
上面坐着一个蓄着短胡子男人，脸上漾着得意的痕，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这满村的喜庆，都为他一人，
今日，他是众人簇拥的主角，风光无垠。
天色沉沉，四野漫来一堆阴云，
风敛了形迹，树叶僵立枝头，停了呼吸声，
唯有男人脸上的笑，依旧灿烂刺眼，
像极了这不合时宜的喜庆，
衬得天地间的沉郁，愈发的紧。
晨光初绽的素荷啊！立在两辆牛车的夹缝间 ——
是春花！曾围着我唱着欢快儿歌、笑声脆脆的春花，
是在那榕树下，对着蚂蚁温柔俯身、眉眼弯弯的春花，
她瑟缩在宽大的大红嫁衣里，像株被狂风摧折的嫩芽，
身体僵硬，眼神空洞，睫毛上悬着晶莹的泪花。
是谁的手，用红绳死死的捆住了她？
是谁的手，在背后狠狠摁着，给发髻插上红花？
那把铺着红毡的木椅，一圈一圈透着红的惊诧，
红绸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困住蝶翼的挣扎，
她的手脚被牢牢锁住，徒留影子遁入泥沙。
唢呐裹着红绸从村尾折回村头，喧闹声声响彻天涯，
人群欢颜依旧，笑容刺痛彩霞，
只有春花，只有春花 ——
大红的嫁衣被泪水浸透，晕开一片片暗褐的痂，
她干裂的嘴唇不停翕动，微弱却执着地喊着：
“我不要…… 我不要啊……”
声音碎在风里，被锣鼓淹没，成一地残渣。
第三章：春花祭
那扇吱呀的木门，再也没为春风敞开
日子被锁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里
她像一株缺水的野草，任由阳光晾晒
目光透过蛛网，指尖攥着尘埃
曾对蚂蚁微笑的温柔钉在遥远的天外
她傻得更厉害了，分不清晨昏，认不出窗外的云彩
偶尔对着墙根，数着不存在的蚁群，嘴里的调子越发奇怪
没有阳光晒进她的房，没有笑语漫过门的槛
粗布衣裳裹着影子的冰冷与孤单
她不再是榕树下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也没了被红绸捆住时的声声哭喊
孤独是最烈的药，把懵懂彻底熬成木然
谁在乎这根源？当年的那一场夜雨浇灭了所有悲欢
第二年的风，还没吹暖村头的合欢树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粗布床单浸着的红格外刺目
像极了当年那件被泪水泡透的嫁衣，只是这红
更稠，更冷，带着生命流逝的绝望与虚无
没有亲人的呼唤，没有医生的脚步
窗外的麻雀，敛了声息，怕惊扰这窒息静庐
屋顶漏下一缕灰光灼穿她的眼眸，
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挣扎，呼吸若有若无
任黑暗开始吞噬，像风中熄灭的火烛
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正站在村头的合欢树下
听她的结局，掀起一段被时光尘封的痂
那些关于她的碎片 ——
童年的儿歌、蚁群旁的微笑、红绸裹住的出嫁
撞在一起，撞出几声叹息的火花
风卷着叹息，掠过树影，掠过那扇紧闭的门沿
没有人为她落泪，没有人为她哀叹
只有这无声的风，带着我的无奈，送最后一缕云霞
春花谢了，谢在最美的年华
只留一地凉薄的月光，在巷子深处倾洒
还有无数的春花啊，无数未被看见信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