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句话的尾音还在冰冷的墓室空气中震颤,林镇的视线已经越过了沈星河那张因算计而扭曲的脸。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秦烈残躯上,那些灰白的纹路并未因青铜残片的干扰而停止蔓延。
恰恰相反,就在沈星河声音落下的刹那,那些纹路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更狂暴的指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或者说,在他那双特殊眼睛的“视野”里,是以能量流动的轨迹清晰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变粗、交织。
它们不再是缓慢的“生长”,而是主动的“攫取”。
纹路末端如同饥饿的根须,不仅仅是向下连接肉瘤凹槽,更开始向四周延伸,贪婪地捕捉着墓室中弥漫的、未被完全吸干的残余能量——破碎的翠绿光丝余烬、祭坛碎片落地后逸散的古老气息、甚至空气中游离的、因高浓度阴气而变得粘稠的阴性粒子。
每一次“攫取”,那些灰白纹路的色泽就更深沉一分,纹路本身也仿佛从虚浮的能量态,向着某种更凝实、更具有实体感的方向“固化”。
秦烈残躯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种类似岩石被阴冷泉水长久浸泡后产生的、灰败而湿滑的光泽。
他不能等。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钎,刺穿了因震惊而短暂僵滞的思绪。
来不及细想任何战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林镇压低本就半跪的重心,视线如同焊死一般,死死锁定了秦烈胸口那些纹路向下蔓延、与肉瘤凹槽能量连接最密集的那一条“主干”——也是纹路光芒流转最快、仿佛能量奔流最湍急的缝隙处。
他右手边,刚好有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异常锋利、棱角如凿的黑色碎石。
是之前战斗崩落,滚到他膝盖旁的。
林镇五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起身,只是拧转腰腹,将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全部灌注到右臂,朝着那道能量奔流的缝隙,将碎石全力投掷出去!
石块划破沉滞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啸。
沈星河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并未扑向林镇,甚至没有看向那块飞射的碎石。
他双手骤然下压,虚按在脚边一块较大的祭坛碎片残骸上。
残余的、未被秦烈眉心漩涡彻底吞噬的几缕翠绿光丝,仿佛接到了最后的命令,如同濒死毒蛇最后的反噬,猛地从地面、从石缝中弹射而起,精准地扎入那几块最大的祭坛碎片之中。
嗡……
碎片表面,那些古老、模糊、原本早已黯淡的符文,在翠绿光丝强行注入的刹那,极其微弱地、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瞬。
紧接着,这几块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颤巍巍地脱离地面,悬浮起来。
沈星河的眼神冰冷如铁,双手虚空中做出一个极其缓慢、却沉重无比的“牵引”手势。
他的目标并非攻击秦烈残躯,而是试图以这些曾属于上古祭坛、与这片“阴墟”碎片可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残骸为“钥匙”,或者“媒介”,去强行接入、引导秦烈残躯与肉瘤凹槽之间那股正变得狂暴无序、却也蕴含着惊人潜力的新生能量流。
他想控制这口正在成形的“熔炉”。
就在沈星河做出动作的同一毫秒,林镇投出的碎石,精准地命中了那道能量缝隙。
“噗!”
一声闷响,碎石并未深深嵌入,反而像是砸进了一团粘稠冰冷的胶质中。
但击中点的能量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外界“实体”干扰的冲击,搅得剧烈紊乱。
肉瘤凹槽那原本稳定有序的吸力脉动,骤然变得狂乱!
吸力不再是定向的抽取,而是变成了无规则的、疯狂的吞吸,仿佛一个被惊扰的蜂巢。
最直接的影响,发生在秦烈残躯之上。
他眉心那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猛地一滞,随即,旋转速度骤然飙升!
不再是稳定的汲取,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暴走的、失控的狂啸。
“呜——!”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漩涡中心那深邃的孔洞边缘,灰白色的线条扭曲、拉长,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极度贪婪与冰冷死寂的意志。
沈星河引导的那几块祭坛碎片,刚刚靠近秦烈残躯上空不足三米的范围,就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
碎片上那点微弱亮起的古老符文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急速黯淡下去。
不仅如此,碎片本身的材质,那些看似坚固的黑色岩石,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霜华,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细微碎裂声。
一股比沈星河主动引导更为强大、更为蛮横的吸力,顺着那些残存的光丝连接,反向冲入沈星河试图建立的通道!
“哼!”
沈星河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
他虚按的双手猛地向上抬起,十指指尖迸发出最后一点璀璨的翠芒,如同切断烧红的烙铁般,决绝地斩断了自身与那些光丝、与悬浮祭坛碎片的所有能量链接。
“啪嗒!啪嗒!”
失去力量支撑的祭坛碎片坠落地面,摔成更多碎块,表面彻底变得灰暗死寂,再无一丝特异之处。
沈星河后退了半步,脚下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微弱碧光的血迹——那是强行斩断链接带来的细微反噬。
他的目光,如同最阴冷的毒蛇,缠绕在林镇身上,又扫过秦烈眉心那狂啸的灰白漩涡,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计划被打断的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审视。
机会!
就在沈星河被那反向吞噬力牵制,被迫后撤断腕的电光石火间,林镇动了。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而是保持着半跪前扑的姿态,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用尽了此刻能榨出的每一分力量,猛地向前窜出!
不是扑向沈星河,也不是扑向相对安全的墓室角落。
他的目标,是秦烈残躯,是那眉心疯狂旋转、散发出致命吸力的灰白漩涡!
在身体前冲的惯性下,林镇的左手,那枚一直被他汗湿的掌心紧紧攥着、边缘几乎嵌入皮肉的青铜残片,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投掷,而是如同按下一个决定生死的开关,狠狠地、决绝地拍向秦烈眉心漩涡的边缘!
不是投入那深邃的中心,而是拍在漩涡与秦烈额骨皮肤接触的、那片旋转着灰白线条的“边缘”地带。
他赌这枚残留着微弱“守墓人”气息的旧物,哪怕不能阻止,也能干扰,能“标记”这个正在失控的吞噬点!
青铜残片接触漩涡边缘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么一瞬。
预想中被立刻绞碎、吞噬的景象并未发生。
那枚暗绿色的、布满铜锈与模糊符文的残片,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嗡”鸣。
不是被能量激发的鸣响,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接触到同源或对立力量时,发出的、跨越时空的、本能的震颤。
残片上那些几乎被磨平的模糊符文,骤然亮起!
不是翠绿,不是阴墟的灰白,而是一种极其黯淡、极其内敛、仿佛蒙尘青铜自身反射出的、微弱的灰白光晕。
这光晕一闪即逝,却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秦烈眉心那疯狂旋转的灰白漩涡,其吸力方向受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干扰。
原本纯粹指向肉瘤凹槽与外界能量的吸扯力,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紊乱和偏移,仿佛饥饿的野兽在吞食时,突然被不熟悉的气味稍稍分了神。
就是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分神”。
沈星河抓住了。
他并未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但就在那吸力出现微不可察紊乱的刹那,他眼中厉色爆闪,残余的力量被再次压榨,猛地一跺脚!
“轰!”
脚下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应声而碎,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内部结构在翠绿规则力量瞬间爆发的震荡下崩解。
碎石并未四溅,反而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形成一道屏障,隔在了他与那疯狂漩涡之间。
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
彻底拉开了与秦烈残躯——或者说,与那口正在形成的“熔炉”——之间的距离。
墓室中,只剩下那灰白漩涡依旧疯狂旋转的、令人神魂欲裂的呜咽声,以及肉瘤凹槽狂乱脉动带来的地面震颤。
沈星河站定,眼神阴鸷如九幽寒冰,他看着林镇,看着那枚紧贴在秦烈眉心、散发着微弱异样光晕的青铜残片,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话语砸落在地:
“你干扰不了‘熔炉’的诞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对的冰冷,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它需要祭品,也需要燃料。”
他目光扫过秦烈那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残躯,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秦烈……他自己就是第一个,也是最好的祭品。”
话音落下,沈星河不再看林镇,也不再试图引导任何外部能量。
他垂下了双手,那双手稳定得可怕,指尖的翠芒彻底熄灭,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已内敛。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变得更加危险,更加凝练。
他缓缓地,并指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