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荣庆堂厚重的雕花窗棂,却驱不散堂内残余的冷意。
贾母端坐于主位,双目紧闭。
一夜未眠的疲惫,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
堂下早已空无一人,只余心腹李嬷嬷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贾母才睁开眼,眸中已无昨日的雷霆之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人都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老太太,都散了。衍少爷……也回西边的小院了。”李嬷嬷恭敬地回答。
贾母没再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厅堂里回响。
那个孩子,贾衍。
她脑海中浮现出他昨日的身影。
挺拔如松,言辞凿凿,面对构陷与威压,竟无半分怯懦。
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掷地有声,将贾琏所有的伪装击得粉碎。
这,还是那个在府中活得如同蝼蚁,见人便低头,说话都打颤的旁支子弟吗?
“嬷嬷。”贾母忽然开口。
“老奴在。”
“去,调三日前戌时,府内护院换岗的名册来。”
李嬷嬷身子一顿,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再派两个靠得住的,去查东院那些小厮的出入记录,尤其是那几日,谁曾往来于文书房。”
贾母的语气平淡,指令却清晰无比。
“还有,暗中访一访文书房的管事,问问那批上好的宣纸,究竟是发往了何处,给了谁。”
一条条指令,如抽丝剥茧,直指昨日风波的核心。
李嬷嬷心中暗凛,老太太这是要亲自彻查了。
她应了声“是”,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贾母又叫住了她。
李嬷嬷回过身。
贾母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办这些事,不必惊动任何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主支那边,莫要走漏了半点风声。”
李嬷嬷心头一跳,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了。
老太太已经不信主支那边的任何人了,包括她最疼爱的孙子,贾琏。
一场看似针对旁支子弟的构陷,如今已然牵动了整个贾府最敏感的神经。
李嬷嬷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偌大的荣庆堂,又只剩下贾母一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晨露打湿的芭蕉叶。
风波,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贾府西边的长廊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贾母正在偏厅里小憩,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老太太。”
贾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如何?”
李嬷嬷递上一本册子,低声道:“都查清楚了。”
“说。”贾母只吐出一个字。
“三日前戌时的换岗名册,确实有异动。护院李三、赵五,临时被调离了原岗,签批调令的,是东院的钱管事。此人,一向是琏二爷的亲信。”
贾母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
“文书房那边也问了。那批宣纸,是琏二爷亲自派人去领的,登记在册,用途写的是‘习字’。但领走宣纸的小厮已经招了,说琏二爷让他将纸送到城西一个叫‘张三’的文士家中。”
李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个所谓的北山匪寨的信物木匣,也是那个小厮,按照琏二爷的吩咐,亲手交给衍少爷院里的一个洒扫丫头的。”
“证据链,全都对上了。衍少爷所言,句句属实。”
“琏二爷那边……老奴派人去问话,他矢口否认,只说是下人办事不利,攀咬主子。但他身边那几个得力的,已经开始言辞闪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一口气说完,李嬷猴抬头看了一眼贾母。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出现。
贾母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真相大白了。
贾衍是清白的。
贾琏,她最看重的嫡孙,为了区区家产,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构陷同族兄弟。
可不知为何,贾母心中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李嬷嬷不必再说。
偏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秋蝉有气无力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母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十六年来怯懦畏缩,几乎被人遗忘的旁支子弟,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心思缜密,胆识过人?
在荣庆堂那样的场合,面对自己的威压,面对贾琏的步步紧逼,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能冷静地找出破绽,设下环环相扣的圈套,引诱贾琏自己跳进去。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别说是贾琏,就是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他……真是贾家的子孙吗?”
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贾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那孩子……昨天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嬷嬷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答道:“回老太太,衍少爷走的时候,步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和以往……判若两人。”
“是了……”贾母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变了。”
“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她的眼神中,疑惑取代了愤怒,审视取代了裁决。
她不再怀疑贾衍的清白。
她开始怀疑贾衍的本身。
这种变化,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个人的性情可以磨砺,但那种洞察人心的敏锐,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度,是从何而来的?
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天大的秘密。
暮色四合,荣庆堂的偏厅点上了灯。
烛火摇曳,将贾母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孤单而凝重。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落西山,站到华灯初上。
晚膳送来了,又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她在犹豫。
作为贾府的定海神针,她有权召见任何一个子孙,问任何她想问的话。
但面对贾衍,她第一次感到了迟疑。
这种迟疑,并非源于身份地位的顾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她忘不了,昨天在堂上,那个少年被逼到绝境时,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区区荣庆堂,挡得住我一枪吗?”
那句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陈述。
一种对自身力量绝对自信的陈述。
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刺穿一切的锋芒。
那一刻,贾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气息。
那是只有在开国的那几位杀伐决断的老祖宗身上,才见过的气息。
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与峥嵘。
一个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年,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贾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的烦闷丝毫未减。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贾衍,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激起了她心中无尽的波澜。
她必须搞清楚,这颗石子,究竟是何来历。
是福,还是祸?
她缓缓转身,踱步到桌案前,烛火映着她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来人。”她对外唤了一声。
一个侍女应声而入。
“记下。”贾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明日午后,家事再议。”
侍女提笔,准备记录。
贾母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缓缓说道:“请衍哥儿,也过来一趟。”
侍女笔尖一顿,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记下。
待侍女退下后,偏厅再次恢复了寂静。
贾母看着昏黄的烛光,幽幽地自语:
“我倒要亲眼看看……”
“你到底是谁。”
“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