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铅块。
贾衍一步踏入,满堂仆婢的视线便如芒刺般扎了过来。
主位上,贾母面沉如水,手中捏着一封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跪下!”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贾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封信,以及旁边托盘里的一枚青铜令牌上。
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前襟,双膝落地。
没有辩解,没有询问,更没有慌乱。
贾琏站在一侧,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冷笑,见他如此镇定,反倒心里有些发虚。
“老太太,证据确凿!”
贾琏抢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獠暗通北山悍匪,意图不轨,这密信与信物,便是铁证!”
贾母将信与令牌掷在贾衍面前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还有何话说?”
贾衍的视线终于从那两样东西上抬起,望向贾母。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被审判的恐惧。
“老太太,可否容孙儿近前一观?”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谈论天气。
贾母眉心一蹙,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贾衍膝行两步,拾起那封信。
入手,他心中便有了底。
纸张是府里三月前新入库的徽州宣纸,质地细腻,却也独有。
这一批纸,只有各房主子和文书房才有资格领用。
他一个旁支子弟,连摸到的机会都没有。
再看墨迹,字迹浮于纸面,墨色深浅不一,分明是仓促写就,墨还未干透便被人折叠,留下了细微的晕染痕迹。
这哪里像是辗转传递的密信。
他又拿起那枚青铜令牌。
入手沉甸,看似古旧,可令牌边缘的几处缺口,却有着崭新的打磨痕迹。
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磨损,而是有人用锉刀刻意为之。
贾衍将东西放回原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不过是一场粗劣的栽赃。
“如何?”贾母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
“回老太太,”贾衍缓缓开口,“这信,是假的。这令牌,也是假的。”
“放肆!”
贾琏厉声喝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我看你这镇定模样,分明是心中有鬼,早已想好了脱罪之词!”
他转向贾母,拱手道:“老太太,孙儿怀疑他被妖邪附体,近来行事愈发诡异,否则何以胆大包天至此!”
这话诛心,是要将贾衍往邪魔外道的死路上推。
贾衍却笑了。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贾琏,只是看着贾母,从容问道:
“老太太,孙儿有两个不解之处,还请示下。”
“讲。”
“其一,若孙儿真要与匪寇通信,行此等灭族大罪,为何要用府里才有的纸张,留下这般轻易就能追查到的把柄?这岂非是主动将刀递到别人手上?”
此言一出,堂上几个年长的管事脸色微变。
贾琏的面色也僵硬了一瞬。
贾衍没有停顿,继续道:
“其二,信中所提的‘北山匪寨’,孙儿记得,早在三年前,便已被京营兵马剿灭。匪首及一众头目的首级,曾在西城门悬榜示众一月有余。一个三年前就覆灭的匪寨,孙儿今日又如何能与之‘往来密切’?”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贾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只想着伪造证据,却忘了核对这些早已过时的细节!
贾衍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贾琏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人面前。
“琏二哥,是你记错了,还是递给你这封信的人,有意欺瞒于你?”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贾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外官查获,转呈于我,我岂会知晓其中真伪!”
他急忙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外官?”
贾衍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说来也巧,孙儿这里,也有一份记录。”
他将纸张展开,呈给离他最近的王嬷嬷。
“这是数日前,巡夜家丁的一份记档副本。上面记着,东院有人在三更天私会外客,形迹可疑。家丁不敢声张,只报与了我。”
王嬷嬷将纸呈给贾母。
贾母接过,只看了一眼,握着信纸的手便是一紧。
那上面的字迹,与地上那封栽赃的密信,笔迹如出一辙,连用墨的浓淡都极为相似。
“有人假借公义之名,行构陷之事,欲毁我清誉,乱我贾府根基。”
贾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其心可诛。”
贾琏面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强自镇定,嘴硬道:“胡说!就算笔迹相似,也说明不了什么!天下笔迹相似者何其多!你这是污蔑!”
“是么?”
贾衍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敢问琏二哥,昨夜三更,你院中的小厮,为何要提着一个木匣子匆匆出府?”
贾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守门的老张头,眼神虽花了,却还认得。他说那木匣子,正是琏二哥你书房里,用来装名贵字画的那个。平日里,你宝贝得紧,连旁人碰一下都舍不得。”
贾衍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砸在贾琏的神经上。
他步步紧逼,却又始终保持着晚辈的恭敬姿态。
“一个外官呈上的证据,为何需要琏二哥你动用自己的亲信,在三更半夜,用你最珍爱的匣子送出府去交接?”
贾琏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自己却毫无察觉。
整个荣庆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贾衍身上,转移到了面无人色的贾琏身上。
贾衍不再看他,重新转向主位上的贾母,深深叩首。
“老太太,是非曲直,您自有明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
“孙儿只最后问一句。”
“若我果真包藏祸心,有谋逆之举。”
“昨夜演武场,九转枪技炸裂草靶之时,孙儿与您不过数步之遥。为何,孙儿不动手?”
这一问,如洪钟大吕,在堂中回响。
问得堂上众人心头一震。
问得贾母紧捏着扶手的手,缓缓松开。
问得贾琏,双腿一软,向后退了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贾衍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躬身退回原位,长身玉立,静静地站在堂中,等待最后的裁断。
阳光从窗格透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将他与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