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沈家祠堂。
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祠堂深处,烛火通明,满墙的祖宗灵位在烟熏火燎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供桌上摆满了祭品——整只的猪头、全鸡、全鱼、年糕、发糕,一层叠一层,堆得像小山。
族老们穿着新做的长衫,端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二叔公今天特意换了顶瓜皮帽,三叔公把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五叔公的拐杖换成了红木的,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绳。
沈父站在供桌左侧,沈母站在右侧,两个人都穿着暗红色的唐装,神情庄重。
沈晚晚站在祠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条正红色的长裙,裙摆及踝,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金色腰带。长发披在肩上,耳边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妆容比平时浓,口红选了最正的朱红色,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火。
顾淮之站在她旁边,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红色的,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特意选的。
“紧张?”顾淮之侧头看她。
“不紧张。”沈晚晚说,“就是腿有点软。”
顾淮之笑了一下,伸出手臂。沈晚晚挽住他,两个人一起跨过祠堂的门槛。
青砖地上铺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供桌前。两侧的族亲们站成两排,看到他们进来,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小声说:“真般配。”有人接:“那当然,娃娃亲,从娘胎里就定下的。”
二叔公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全场安静。
“今日大年三十,沈家祠堂开页重谱,有两件事要办。”二叔公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在祠堂的梁柱间回荡,“第一件,除名。”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族谱,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林嘉豪”三个字,墨迹还很新——是当年赵玉琴花了钱,找人偷偷加进去的。
二叔公把那一页对着所有人展示,然后拿起一把剪刀,沿着装订线,把那页纸整整齐齐地剪了下来。
纸页飘落,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背面。
“高考移民之子林嘉豪,非我沈家血脉,今将其从族谱中除名,永不复入!”
族老们齐声应和:“永不复入!”
沈晚晚看着那片飘落的纸,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是觉得,那页纸终于归位了——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垃圾桶。
二叔公把剪下来的纸页折了两折,递给旁边的老管家:“烧了。”
老管家接过去,走到祠堂门口的铜盆前,点火,烧成灰烬。
“第二件,”二叔公重新拿起族谱,翻到新的一页,空白,没有写任何字,“重开新页,沈家嫡女沈晚晚,回族谱!”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崭新的毛笔,蘸了金粉墨汁,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
沈晚晚。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了,他把族谱摆在供桌中央,退后一步,拱手道:“沈家列祖列宗在上,沈晚晚,沈国强与林秀兰之嫡长女,今重回族谱。请祖宗庇佑,护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沈父的眼眶红了。沈母已经哭了出来,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晚晚走到供桌前,跪在蒲团上,对着满墙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烛火映着她的红裙,映着她的脸,像一幅画。
二叔公擦了擦眼角,咳嗽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淮之:“小伙子,你过来。”
顾淮之走上前,站在沈晚晚身边。
二叔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捋着胡须:“你们两家,当年定了娃娃亲。沈家丫头和顾家小子,还没出生就绑在一起了。现在人都在了,你们还按当年的娃娃亲结婚吗?”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两个人身上。
沈晚晚侧头看了顾淮之一眼,顾淮之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团火碰在一起,溅出了星星。
沈晚晚笑了。
“不。”她说。
全场哗然。
二叔公愣住了:“不?丫头,你这是——”
“二叔公,您听我说完。”沈晚晚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声音清亮,“娃娃亲,是我妈和他妈定的。那时候我和他都还没出生,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是今天——”
她转头看着顾淮之,眼睛里全是光。
“今天,我要自己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色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钻石,简洁的弧面,内壁刻着一行小字——“沈晚晚&顾淮之,归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她单膝跪下了。
红裙铺在青砖上,像一朵盛放的花。她举着戒指盒,仰头看着顾淮之,一字一顿地说:“顾淮之,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祠堂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了。
“丫头跪了!丫头先跪了!”
“这……这成何体统?应该是男的跪啊!”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人家喜欢就行!”
二叔公的拐杖都差点掉了,三叔公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五叔公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顾淮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晚晚,愣了三秒。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眼眶发酸、鼻头发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的感觉。他没想到她会跪,没想到她会当着全族老小的面,用一个最传统又最反叛的方式,告诉他——她选他,不是命运选他,是她选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沈晚晚扶了起来。
“应该是我跪。”
他单膝跪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戒指盒——他一直带在身上,准备了一个月。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切割得很精致,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晚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你在过桥米线店嗦米线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妹妹,忍着。后来知道你不是,我就不忍了。”
全场笑了起来。
“今天,当着沈家和顾家所有长辈的面,我顾淮之,正式向你求婚。”他把戒指举高了一点,“嫁给我。”
沈晚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裙上,晕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好。”她说。
顾淮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沈晚晚弯腰,把戒指盒里那枚银色的戒指取出来,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内壁那行字“沈晚晚&顾淮之,归位”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全场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雷鸣般,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亲一个”,二叔公笑着骂了一句“胡闹”,自己却拍手拍得最响。
沈母抱着顾母,两个老太太哭成一团。沈父和顾父站在旁边,互相拍着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沈晚晚和顾淮之站在祠堂中央,红裙和黑西装,银戒和钻戒,十指相扣。
窗外,鞭炮声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从远处传到近处,从零星变成密集。年三十的夜,被爆竹声炸得热闹非凡。
过桥米线店。
大年三十,别的店都关门了,这家店还开着。老板是沈家的远亲,听说了沈晚晚的事,特意在今天留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碗过桥米线。鸡汤滚滚的,米线雪白的,配料摆了一碟——肉片、鹌鹑蛋、豆芽、韭菜、火腿丝、鱿鱼片,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山。
沈晚晚拿起筷子,夹了一撮米线,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还是那个味。”她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顾淮之看着她,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
“你老看我干嘛?吃啊。”
“看你比看米线好看。”
沈晚晚差点被米线呛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无师自通。”
沈晚晚笑着摇头,低头继续嗦米线。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外的街灯。
“顾淮之。”
“嗯?”
“你还记得吗?第一集,我在这家店,吃到一半,手机弹出来那个报告。”
“记得。你的筷子掉进碗里,溅了一脸汤。”
“你还记得挺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晚晚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不是亲生的,被赶出家门,妈失踪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顾淮之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完。”他说,“你才刚刚开始。”
沈晚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米线店外,烟花开始放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四散,照亮了整条街。然后是第二朵,红色的,像火焰。第三朵,绿色的,像春天的叶子。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画布。
沈晚晚靠在窗边,仰头看着烟花,脸上映着变幻的光。
顾淮之坐在她对面,没有看烟花,一直在看她。
“顾淮之。”
“嗯。”
“你知道吗?从我打开第一个盲盒开始,我就在想,我妈为什么要用二十年的时间,藏下这些盒子。”
“为什么?”
“因为她在告诉我——真相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藏起来了。只要你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顾淮之握紧她的手。
沈晚晚突然安静了。
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顾淮之的,不是店老板的,不是街上行人的。
是母亲的声音。
不是沈母的声音——沈母就在沈家祠堂里,和沈父一起守岁。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温柔,像是很多年前,母亲在她耳边轻轻说话。
“晚晚,妈妈永远爱你。”
沈晚晚浑身一颤。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沈母的实时声音,这是母亲录在第21个盲盒里的声音——她在病房打开那个盲盒的时候,纸条上只有字,没有声音。但那个声音像是被封印在纸条里,等到今天,等到她最平静、最幸福、最不需要恨的这一刻,才从心里响起来。
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报仇”,不是“恨他们”,不是“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是“妈妈永远爱你”。
沈晚晚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淌着。
读心术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能力像潮水一样退去,从她的耳朵里、从她的意识里、从她的每一根神经里,悄悄退走,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从今以后,她再也听不到别人心里的声音了。再也看不到未来的画面了。
她不需要了。
她知道了所有该知道的事,看到了所有该看到的路。剩下的,她要用自己的双脚去走,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不需要金手指了。她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有一个被重新拼起来的人生。
够了。
“怎么了?”顾淮之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沈晚晚摇摇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已经绽放开来,像窗外夜空中的烟花。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街上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唱歌,有人敲锣打鼓。
沈晚晚端起那碗米线,喝了一口汤。鸡汤还是热的,鲜得舌头都要化掉。
“顾淮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吃。”
“好。”
“后年也来。”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好。”
沈晚晚放下碗,把椅子挪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顾淮之。”
“嗯。”
“这次没人抽我血了吧?”
顾淮之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抽你魂。”
沈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锤了他一拳:“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
夜空中,最后几朵烟花同时绽放,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沈晚晚轻声念出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顾淮之能听到——
“每个孩子,都值得拥有真正的人生。”
顾淮之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值得。”他说。
烟花散去,夜空恢复了深蓝,但有无数颗星星亮了起来,一颗一颗,像被谁撒上去的碎钻。
过桥米线店的灯光还亮着,两个身影靠在窗边,交叠在一起。
街上,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铛——铛——铛——
十二下。
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了。
一切归位。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