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的阳光很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淡金色。
沈晚晚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盲盒。标签上写着“23岁”,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颤抖的手书。沈母靠在床头,沈父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像很多年前围在一起过生日那样。
顾淮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沈晚晚打开盲盒。
盒子里没有玩具,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物件,只有一张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颗缩成一团的心。
她展开。
母亲的字迹,比以前的任何一张都潦草,笔画发颤,有的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着写着眼泪掉在了上面。
“晚晚,你做得很好。现在,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不用再为仇恨活了。”
沈晚晚看着这行字,一开始没有哭。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母以为她没看懂,伸手想拿过去再念一遍。
然后沈晚晚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像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扑进母亲怀里那种哭法——不管不顾的,放肆的,撕心裂肺的。
“妈……妈……”
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哭声从压抑变成释放,从释放变成嚎啕。二十三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痛苦、被抛弃的恐惧、被背叛的心碎,全部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沈母抱着她,也在哭,哭得浑身发抖。沈父坐在旁边,嘴唇哆嗦,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手背上,落在地上。
顾淮之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沈晚晚哭了整整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哭累了,伏在母亲膝上,抽泣着,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还有余波荡漾。顾淮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沈晚晚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印子。她看着顾淮之,突然说了一句:“那你得先追上我的商业帝国。”
顾淮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他说,“我追。”
沈父和沈母对视一眼,也笑了。沈母抹着眼泪,笑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这时候还斗嘴。”
沈晚晚从母亲膝上直起身,把纸条叠好,装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妈,你说得对。”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轻轻的,“我不应该再为仇恨活了。我有你,有爸,有他,有沈家,有顾家。我什么都有了。赵玉琴和林嘉豪,不值得我再浪费一秒钟。”
她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里有了光。
“可是,”她顿了顿,“有些事,不是为了仇恨才做的。有些事,是因为应该做。”
新闻发布会的会场设在沈氏集团一楼大厅,媒体来了二十多家,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沈晚晚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素净,没有戴任何首饰。顾淮之坐在台下第一排,沈父沈母坐在他旁边。
她走到话筒前,先鞠了一躬。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今天到场。我是沈晚晚,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过去的二十三年里,我和我的家庭经历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不打算在这里细说,因为涉及隐私和正在进行的司法程序。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我的人生,在出生第一天就被偷走了。我被换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家庭,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台下安静了。
“偷走我人生的,是一个叫赵玉琴的女人。她的目的很简单——让自己的儿子通过高考移民和身份置换,进入豪门,继承产业。她差点就成功了。”
沈晚晚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卖惨的。我站在这里,是要做一件事——成立一个公益基金,名字叫‘归位’。反高考移民,反拐卖儿童,帮助每一个被偷走身份的孩子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拿起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
“我以个人名义,向‘归位’基金捐赠沈氏集团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这笔钱,将用于资助被高考移民和身份置换受害者的法律援助、心理辅导和教育支持。”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记者举手:“沈小姐,沈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每年至少是几千万甚至上亿。您为什么愿意捐出这么大一笔钱?”
沈晚晚看着那个记者,微微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缺钱。”她说,“但我缺过身份,缺过家,缺过一句‘你是我的女儿’。那些正在经历这些的孩子,他们缺的,可能比我当年还多。如果钱能帮到他们,那就把钱给他们。”
又有记者举手:“您说‘不恨了’,是真的不恨了吗?”
沈晚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不恨他们了。但我要让以后不再有孩子被换掉。”
掌声从台下响起,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最后整个大厅都是掌声。顾淮之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大声。沈母抹着眼泪,沈父拍着大腿叫好。
发布会结束后,沈晚晚被记者围了半个小时才脱身。她走进后台,顾淮之靠在墙上等她。
“说得好。”他说。
“我知道。”
“脸皮真厚。”
“你追不上我的商业帝国,就改成人身攻击了?”
两个人对视,同时笑了。
法院门口,阳光刺眼。
沈晚晚和顾淮之从侧门出来,沈父沈母跟在后面。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族老们、沈家亲戚、顾家父母,全都来了。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赵玉琴被控拐卖儿童、行贿、伪造文件、非法侵占他人财产等七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林嘉豪被控绑架、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等四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赵玉琴当庭表示不上诉。林嘉豪低着头,一言不发,被法警带走了。
沈晚晚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法官宣判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顾淮之坐在她右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母坐在她左边,把头靠在女儿肩上。
一家四口,静静地听着法官的法槌落下。
法院门口,台阶很长,阳光很亮。
沈晚晚挽着母亲走在前面,顾淮之和沈父跟在后面。两家人——沈家和顾家——站在台阶下等着。二叔公拄着拐杖,三叔公端着茶杯,五叔公背着手。顾父顾母站在一起,手里还捧着那枚玉佩。
赵玉琴和林嘉豪被押着从侧门出来,要上警车。
林嘉豪经过沈晚晚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死死地盯着沈晚晚。
他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从沈晚晚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后悔,一丝不快乐。
“沈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你赢了,但你真的快乐吗?”
沈晚晚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握紧了顾淮之的手,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不是咧嘴大笑,也不是冷笑,更不是苦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全是光。
“很快乐。”她说,“而且,我会一直快乐下去。林嘉豪,你欠我的人生,我会加倍赚回来。”
林嘉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法警把他推进了警车。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的表情。
赵玉琴在后面一辆警车里,低着头,头发花白,像老了十岁。她没有看沈晚晚,也没有看任何人。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开走了,警笛没有响,只是静静地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中。
沈晚晚站在那里,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顾淮之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走吧。”沈母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回家吃饭。”
“妈,你做的红烧肉?”
“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我要吃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
“你当你妈是饭店呢?”沈父在后面笑骂了一句。
“爸,你请客。”
“行,我请。你吃多少都行。”
一家人笑着走下台阶。沈父沈母走在前面,沈晚晚和顾淮之走在后面。
顾淮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沈晚晚的手指。沈晚晚没有躲,反而扣住了他的手,十指相缠。
“顾淮之。”
“嗯?”
“你真的会追上我的商业帝国吗?”
“会。”
“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久?”
“比你以为的快。”
沈晚晚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弯了腰,笑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台阶下,两家人汇合在一起。二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淮之,点头:“小伙子不错,配得上我们家晚晚。”
三叔公接话:“什么叫配得上?人家是顾家的儿子,原本就是晚晚的未婚夫。当年你妈和我妈定的娃娃亲,你们俩还没出生就绑在一起了。”
五叔公更直接:“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沈晚晚脸红了,顾淮之倒是面不改色:“五叔公,快了。”
“谁跟你快了?”沈晚晚瞪他。
“你妈和我妈定的娃娃亲,你刚才在祠堂里也承认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沈母在旁边笑着摇头,对顾母说:“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跟你我当年一样。”
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像,太像了。当年你也是这样,我哥也是这样,斗嘴斗了一辈子,感情好了一辈子。”
阳光照在台阶上,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沈晚晚站在人群中间,左边是父母,右边是顾淮之,前面是族老和亲友,后面是初春温热的阳光。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盲盒里的那句话:“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不用再为仇恨活了。”
她现在想做的事,不是复仇,不是争斗,不是把谁踩在脚下。
她想做的,是牵着这个人的手,走过这长长的台阶,走过剩下的漫长的、温暖的、不会再被偷走的人生。
她握紧顾淮之的手,十指相扣。
顾淮之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
台阶下,两家人等着他们。
前方,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