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医院走廊。
沈晚晚和顾淮之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急诊室的红灯灭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沈母林秀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额头上缠着纱布,左手臂打着石膏。
“妈!”沈晚晚冲上去,握住母亲的手。
林秀兰睁开眼睛,看到女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晚晚……你来了……”
“妈,你怎么受伤的?谁干的?”
林秀兰摇摇头,声音虚弱:“我去找那个护士……她搬家了,我找了很久……后来在一个小区找到了她,但是她儿子不让我进门……推了我一下,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沈晚晚攥紧拳头:“是赵玉琴安排的?”
“不知道……”林秀兰闭上眼睛,“晚晚,妈好累……”
护士推着病床进了病房,沈晚晚守在床边,顾淮之站在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你休息吧,我守着她。”顾淮之说。
沈晚晚摇头:“你回去休息,你一夜没睡了。”
“你也一夜没睡。”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护士进来赶人:“家属只能留一个,另一个明天再来。”
顾淮之看了沈晚晚一眼,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外套脱了,披在沈晚晚肩上。
“穿好。医院冷。”
然后走了。
沈晚晚把外套裹紧,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
病床上,林秀兰已经睡着了。沈晚晚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第六个盲盒,标签写着“8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盒子不大,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绒布,中间躺着一枚古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泛光,上面雕着祥云纹,正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顾”字。
沈晚晚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顾氏传家”。
纸条叠成小方块,塞在绒布下面。她展开,母亲的字迹:
“这是你未来婆婆当年给我的定亲信物,可惜两家孩子都被换了。晚晚,如果你遇到一个姓顾的男孩,不要惊讶——他是你命定的人。”
沈晚晚握着玉佩,心跳突然加速。
姓顾的男孩。
顾淮之。
她拿起手机,拍了玉佩的照片,放大背后的刻字。“顾氏传家”四个字清清楚楚。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顾氏家族 苏州 丝绸。
搜索结果弹出来。
顾氏家族,江南丝绸业百年世家,二十多年前家族独子失踪,夫妇俩倾尽家产寻找未果,至今仍在寻子。
页面上有一张老照片——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站在一栋老宅门前,女人眼眶红肿,男人表情坚毅。照片下面写着:“顾氏夫妇寻子二十三年,望知情人提供线索。”
沈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男人的眉眼和顾淮之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家老宅坐落在苏州城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顾府”匾额,漆色已经斑驳,但气派不减。
沈晚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一个老管家开了门:“您是?”
“我叫沈晚晚,是来送一样东西的。”她拿出那枚玉佩,“这是顾家的传家信物,我想物归原主。”
老管家的脸色变了,手开始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您……您稍等!我马上去叫老爷夫人!”
他几乎是跑着进去的,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不到两分钟,一对老年夫妇冲了出来。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得惊人。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嘴唇在哆嗦。
“玉佩在哪里?”女人的声音发颤。
沈晚晚把玉佩递过去。
女人接过玉佩,翻过来看到背面的“顾氏传家”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是我的……这是我当年给秀兰的定亲信物……”她把玉佩贴在脸上,放声大哭,“二十三年前,我在医院把这枚玉佩给了秀兰,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就成亲……后来孩子被换了,我的儿子不见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枚玉佩了……”
顾父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这位姑娘,这玉佩怎么在你手里?”
沈晚晚蹲下来,看着顾母的眼睛:“这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叫林秀兰。二十三年前,她把玉佩给了你们顾家的亲家母——也就是我的母亲。”
顾母猛地抬头:“你是秀兰的女儿?秀兰的女儿……那你是……”
沈晚晚一字一顿地说:“我叫沈晚晚。我母亲叫林秀兰。被换走的那个女婴,就是我。”
顾母愣了三秒,突然尖叫一声:“你就是那个被换走的沈家女儿?那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在哪里?”
沈晚晚从手机里翻出顾淮之的照片,递过去:“阿姨,您看看这个人。”
顾母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
顾父凑过来,两个人同时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年轻的、冷峻的、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脸。
“这是我的儿子!”顾母哭喊出来,“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和我丈夫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儿子!”
顾父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机还给沈晚晚,声音沙哑:“姑娘,他在哪里?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顾淮之。他就在苏州,在医院。”沈晚晚站起来,“阿姨,叔叔,我能不能请你们跟我走一趟?我带你们去见他。”
顾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顾父扶着她。她说:“走!现在就走!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顾家客厅,会客室。
沈晚晚先走进去,顾父顾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淮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还没喝。他看到沈晚晚进来,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看到跟在后面的两个老人,笑容僵住了。
“晚晚,他们是?”
沈晚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住他的手。
“顾淮之,你不是沈家的儿子,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你是顾家的儿子——江南顾家,做丝绸生意的顾家。”
顾淮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母已经忍不住了,扑上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泪流满面:“孩子……我的孩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顾淮之没有躲。他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动。
“你……是谁?”
“我是你妈啊!”顾母哭得撕心裂肺,“二十三年前,你和沈家的女儿同一天出生,我在产房把这枚玉佩给了你未来的丈母娘,说等你们长大了就成亲……后来你被人换走了,我找了你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举到顾淮之面前。
顾淮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顾氏传家”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
顾父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包在襁褓里,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照片背面写着:“吾儿淮之,百日留念。”
“这是你。”顾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叫顾淮之。淮,是淮河的淮。之,是之乎者也的之。是你爷爷起的名字。”
顾淮之接过照片,手在发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碎片——小时候被同学笑话说“你怎么跟爸妈长得不像”,养父母对他客客气气、从不多说一个字,基因检测报告上那句“与沈家无血缘关系”……
原来他不是没有根,他的根在这里。
“我……”他的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母抱住他,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孩子,妈对不起你,妈把你弄丢了……妈找了你二十三年……你怪妈吧,你打妈吧……”
顾淮之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落在顾母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不怪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是赵玉琴的错。”
沈晚晚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和他从未错过。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定下了姻缘。一个姓沈,一个姓顾,两家长辈的约定,被一个恶毒的女人打碎了。二十三年后,他们又走到了一起。
这不是巧合,这是命中注定。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顾淮之的手背上。
顾淮之抬头看她,眼底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
“原来你真的是我未婚妻。”他说。
沈晚晚破涕为笑:“谁是你未婚妻?那是我妈和你妈定的娃娃亲,我还没同意呢。”
“那你现在同意吗?”
“看表现。”
顾父顾母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拌嘴,眼泪还没擦干,忍不住笑了。
顾父拍了拍顾淮之的肩膀:“孩子,不急。先回家,先回家。”
苏州的雨说来就来。
沈晚晚从顾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车。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上车。”
沈晚晚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顾淮之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擦。”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车子发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到了酒店门口,雨更大了。
沈晚晚撑着车门准备下去,顾淮之突然说:“等一下。”
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打开门,把外套脱了举过头顶,搭成一个简易的雨棚。
“走。”
沈晚晚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至于吗?”
“至于。”
两个人跑进酒店大堂,浑身都湿透了。沈晚晚的头发贴在脸上,顾淮之的白衬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你上去吧。”顾淮之说。
“你呢?”
“我回房间。”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谁都没有按按钮。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洗干净。
“顾淮之。”沈晚晚突然叫他。
“嗯?”
“你之前说,你从第一天见我就没把我当妹妹。那你把我当什么?”
顾淮之看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当我要娶的人。”
沈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冲进去,转过身,对他挥了挥手。
“晚安,未婚夫。”
门关上了。
顾淮之站在电梯口,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没有回房间。他冲出酒店大门,跑进雨里,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在雨夜里飞驰,他的心跳比车轮还快。
酒店门口。
沈晚晚刚从电梯出来,还没走到房间门口,手机就震了。
顾淮之:“我在酒店门口。下来。”
沈晚晚愣了一下,回:“你不是回房间了吗?”
“我在门口。下来。”
她犹豫了两秒,转身跑回电梯。
酒店门口,大雨如注。
顾淮之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浇透的树。
沈晚晚冲出去,跑到他面前,喊:“你疯了?你会感冒的!”
顾淮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你哥。”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被雨吞没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心里,“你是顾家的人。你是我的未婚妻。从出生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沈晚晚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她哭着锤他的胸口,一拳一拳,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这二十几年的委屈。
“那你之前装什么高冷!”
“因为那时候你是我‘妹妹’。”
“那现在呢?”
“现在你不是了。”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泪痕,“现在你是顾淮之的未婚妻。”
他低头,吻住了她。
雨下得很大,打在两个人身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街灯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剪不断的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
“进去吧,会感冒。”顾淮之说。
“你先松手。”
“你先。”
两个人又笑了。
最后还是沈晚晚先推开了他,拉着他的手跑进酒店大堂。前台的服务员看着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忍不住笑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沈晚晚笑着,拉着顾淮之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房间几楼?”沈晚晚问。
“十二。你呢?”
“十二。”
“这么巧?”
“巧什么,你定的。”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动。
“晚安。”顾淮之先开口。
“晚安。”
沈晚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顾淮之。”
“嗯?”
“那枚玉佩……是你妈给我妈的定亲信物。我妈把玉佩留给了我,意思应该是——她同意这门亲事。”
顾淮之笑了,笑得像十八岁的少年,阳光灿烂。
“那就别等了。”
他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我们去领证。”
“你有户口本吗?”
“我让顾家父母送来。”
“你连户口本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你是顾家的人?”
“DNA报告会证明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小孩在拌嘴。谁也不愿意先进房间,谁也不愿意先说再见。
最后还是沈晚晚的手机打破了平静。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晚晚?”电话那头是林嘉豪的声音,阴冷,带着压抑的疯狂,“你妈在我手上。”
沈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你胡说,我妈在医院——”
“医院?”林嘉豪笑了,“你去医院看看,你妈还在不在。”
沈晚晚挂了电话,立刻拨了母亲的号码。关机。
她拨了医院病房的电话。护士接的:“林秀兰女士?她二十分钟前被一个男人带走了,说是她儿子……我们以为……”
沈晚晚的手机掉在地上,摔碎了角。
顾淮之捡起来,已经听到了电话内容。他的脸色冷得像冰。
“林嘉豪从警察那里跑了?”
“可能还没移交,他还在外面。”沈晚晚的声音在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彩信。照片里,沈母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背景是过桥米线店——就是沈晚晚被抽血的那家。
电话又响了。
“想要你妈活命,就拿放弃继承权协议来换。”林嘉豪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明天早上十点,过桥米线店。你不来,你妈就别想活着出来。”
“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
“我敢做的事多了。”林嘉豪挂了电话。
沈晚晚握着手机,手在抖,但声音稳得像钉子:“走,去报警。”
顾淮之拉住她:“先别急。林嘉豪肯定会在那里埋伏,报警不一定来得及。我们得先做准备。”
“怎么做?”
顾淮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忘了吗?你能预知未来。你能看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沈晚晚闭上眼睛,试图启动预知未来的能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不行……我控制不了……”她急得眼泪快掉下来。
顾淮之握紧她的手:“别急,放松。上次是怎么触发的?”
“碰到东西……碰到盲盒里的东西……”
“那现在,你想着米线店,想着林嘉豪,想着那间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过桥米线店,中午十一点,林嘉豪坐在靠窗的位置,刀藏在袖子里。母亲被绑在后面厨房,嘴被胶带封住。
警察从后门进来,三个人,配枪。林嘉豪站起来,抓过母亲挡在身前。
刀架在母亲脖子上。
沈晚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看到了……警察从后门进去,他会拿刀架在妈脖子上……”
顾淮之的眉头拧成一团:“我们得提前报警,让警察从前门吸引注意力,我们从后门救人。”
沈晚晚点头:“明天十点,过桥米线店。”
她握紧顾淮之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她说,“我不会再让他伤害我的家人。”
窗外,雨还在下。
这个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