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紧闭,只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上那个打开的盲盒上。
沈晚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高考志愿表。胶水干涸发黄,裂缝像伤疤一样爬满纸面,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清华大学建筑系”,第一志愿,被她用三年青春换来的第一志愿。
被人涂掉了。
涂改成“江南大学艺术系”,笔画潦草,像是在幸灾乐祸。
沈晚晚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记得那一天。高考出分,她查到自己全省第三,超清华录取线三十分。她尖叫着从房间冲出来,跳到母亲身上,喊“妈!我考上了!我考上清华了!”
母亲抱着她转圈,父亲站在旁边笑着抹眼泪。
然后填志愿那天,她去了学校,交了表,回家等录取通知书。
等来的不是清华,是江南大学。
她以为是滑档,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母亲去学校闹了三天,教务处主任拍着胸脯说“系统没问题,是考生自己填的”。她信了。全家都信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滑档,那是有人把她的人生,从清华改成了江南。
沈晚晚把志愿表摊平在膝盖上,指尖划过那行被涂改的字迹。墨水渗进纸里,像刀子刻进骨头里。
“赵玉琴。”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电话响了。顾淮之。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很好。”沈晚晚把志愿表叠好,装进口袋,“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出门一趟。”
“我陪你。”
“不用。你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顾淮之心里在说:“公司不重要,你才重要。”
沈晚晚嘴角弯了一下:“晚上请你吃饭。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沈晚晚,你知道是谁毁了你的清华。现在,该去找证据了。”
某中学校长室。
沈晚晚敲门进去的时候,教务主任正在喝茶。五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后移,肚子腆着,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你是?”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她。
沈晚晚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地窖里找到的信件复印件,赵玉琴写的那封“等两个孩子18岁结婚”的信。
主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是沈晚晚。六年前,你帮我填的高考志愿。”沈晚晚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不对,应该说,是你帮我改的高考志愿。”
主任的手搭在茶杯上,指尖泛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粘好的志愿表,铺在桌上。清华建筑系,被涂改成江南大学艺术系。
“这份志愿表,是你当年从我手里收走的。你说‘同学放心,一定帮你交上去’。然后你把它改成了江南大学。”沈晚晚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查过了,当年的监控记录、系统日志,全部‘恰好’丢失。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她把地窖信件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赵玉琴给你转了五十万,分两笔,一笔二十五万。转账记录她没销毁,都在这些信里夹着。你要不要看看?”
主任的嘴唇在哆嗦。
沈晚晚听到他心里在疯狂地转:“她怎么会有这些?赵玉琴不是说全都烧了吗?完了,全完了……”
“你承认,还是我报警?”沈晚晚拿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没有拨出去,举在他面前。
主任瘫在椅子上,额头冒汗:“我……我承认。是赵玉琴让我改的。她说她儿子……林嘉豪……要上清华,但是分数不够。她让我把你的志愿改成江南,然后把林嘉豪的志愿改成清华。”
“林嘉豪的分数?”沈晚晚问。
主任低下头:“全省……第八百名。”
沈晚晚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但那个笑让主任后背发凉。
全省第三,被改成江南。全省八百名,被改成清华。
“你收了多少钱?”
“五……五十万。”
沈晚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主任的脸彻底白了:“你……你录音了?”
“我不报警。”沈晚晚把录音笔装进口袋,“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你录一段视频,把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对着镜头,说清楚赵玉琴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怎么改的志愿。”
主任张了张嘴,想拒绝。
沈晚晚听到他心里说:“她要是把录音公开,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耐心地等着。
主任最终点了头。
沈家家族群,深夜十一点。
沈晚晚坐在酒店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群里六十七个人,从二叔公到远房表姐,全都在线。
她点开视频,点击发送。
视频里,教务处主任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交代:“六年前,赵玉琴女士给我五十万元人民币,要求我将沈晚晚同学的高考志愿从清华大学建筑系改为江南大学艺术系,同时将林嘉豪同学的志愿从江南大学改为清华大学……”
视频播放完毕。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炸了。
“赵玉琴是哪个?”
“就是嘉豪他妈!”
“这不是犯法吗?报警啊!”
“晚晚当年考了全省第三,去上了江南?这也太欺负人了!”
“赵玉琴呢?把她叫来!”
二叔公发了语音,声音气得发抖:“把赵玉琴给我叫到祠堂来!现在!立刻!”
三叔公接了一句:“林嘉豪也一起!我倒要问问,他们母子俩到底在沈家做了什么孽!”
沈晚晚退出群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刺眼,她没闭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母亲站在学校门口,跟教务处主任吵了三个小时。太阳晒得母亲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嗓子哑了,还在喊:“我女儿考了全省第三!她不可能填江南大学!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主任笑着说:“系统没问题,您女儿自己填的。”
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哭肿了,还安慰她:“晚晚,江南也挺好的。只要努力,在哪都能发光。”
沈晚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妈……你对得起我,我却让你被人骗了六年。”
沈家客厅。
赵玉琴被两个族老从卧室里请出来——说是请,实际上是架着出来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的妆都没来得及化,显得老了好几岁。
“你们干什么?我没犯法!”她挣扎着喊。
三叔公把手机摔在她面前,屏幕上是那段视频。
赵玉琴看了一眼,腿软了,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我没有……那是假的……那个人在诬陷我……”
二叔公拄着拐杖,气得直敲地面:“诬陷你?人家校长室的主任,跟你有仇?他为什么要诬陷你?”
赵玉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晚晚从门口走进来,风衣敞着,手里拿着录音笔。
“赵阿姨,您刚才说‘那是假的’?”沈晚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这个呢?”
她按下播放键。
主任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是赵玉琴让我改的。她说她儿子林嘉豪要上清华,但是分数不够。她让我把沈晚晚的志愿改成江南……”
赵玉琴的脸彻底灰了。
沈晚晚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毁了我的清华,毁了我的建筑系,毁了我六年的人生。你儿子用我的分数去了清华,现在在清华读研,风光无限。而我在江南大学,读了四年我不喜欢的专业,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赵玉琴嘴唇哆嗦:“我只是……想让嘉豪有个好前途……”
沈晚晚站起来,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的声音。
“所以你就毁了我的人生?清华建筑系,我考了全省第三名!全省第三!”她的声音拔高,在整个客厅里回荡,“你儿子连前八百名都进不去,你花五十万把他送进清华,你觉得他能在清华待得住?他能毕业?他能配得上那个文凭?”
赵玉琴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晚晚听到她心里在说:“证据早就被烧了,她翻不了案……不对,她怎么还有录音……完了……全完了……”
沈晚晚转身,对族老们说:“我已经报警了。篡改高考志愿,行贿受贿,这些都是刑事犯罪。赵玉琴和那个主任,都跑不掉。”
二叔公点头:“应该的。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不严惩,天理难容。”
赵玉琴被两个族老架起来,往外拖。她突然挣扎着回头,冲沈晚晚喊:“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妈失踪了,你找得到她吗?你知道她去哪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晚晚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知道我妈在哪?”
赵玉琴闭嘴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沈晚晚听到她心里在说:“秀兰那个贱人,她去找当年的护士了。她要是找到了,我就彻底完了。可是她找不到的……护士搬家了,搬了好几次了……”
沈晚晚攥紧拳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出客厅,脚步越来越快。
医院门口。
顾淮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白色的纸,蓝色的字。
“基因检测报告:被检人与沈国强先生不存在血缘关系。”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血缘关系。
他不是沈家的儿子。
顾淮之愣在原地,风吹过来,把报告吹得哗哗响。他下意识地按住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不是沈家的儿子,那他是谁?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被换到沈家?不,他不在沈家长大——他是在顾家长大的,是顾家的独生子。那他的基因检测为什么会跟沈家做比对?
他想起那天在祠堂外听到的话。沈晚晚说“你是沈家真正的儿子”,他也以为自己是的。所以抽了血,送去检测。
现在结果出来了,他不是。
不是就好。
顾淮之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是沈家儿子,那他和沈晚晚就是兄妹。现在他不是,那他们就不是兄妹。
他笑了一下,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
沈家门口。
沈父正好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去公司。他看到顾淮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晚晚的朋友?”
顾淮之点头:“沈叔叔好。我叫顾淮之。”
沈父打量了他几眼,想起了什么:“哦,你是晚晚带回家的那个男朋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眼神里有一丝打量,像一个父亲在审视未来女婿。
“是。”顾淮之没有否认。
沈父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晚晚那孩子受了太多苦。从小到大,我以为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什么都不缺。现在我才知道,她的人生被人偷走了——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偷走了。”
顾淮之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父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是真心对她,就帮她查清楚。查清楚所有的事,查清楚她妈去哪了,查清楚那些害她的人。晚晚需要一个能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站在她身后的人。”
顾淮之郑重地点头:“沈叔叔放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淮之站在沈家门口,看着沈父的车开远,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晚发来的消息:“查到护士地址了。明天一早,陪我去苏州。”
顾淮之打字:“好。几点?”
“六点。”
“我去酒店接你。”
发完消息,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基因检测报告,又看了一眼。
“与沈国强先生不存在血缘关系。”
他把报告揉成一团,塞进储物箱。
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是沈晚晚的哥哥。
这就够了。
酒店房间。
沈晚晚打开第五个盲盒,标签上写着“7岁”。
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照片,褪色严重,边角起毛。照片上有两个人——赵玉琴和一个穿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产房门口,脸上都带着笑。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母亲秀丽的笔迹:
“这位护士阿姨,住在苏州XX路XX号。晚晚,如果你想找到真相,就去这里。”
沈晚晚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
苏州市姑苏区,一条老巷子,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
她截了图,发给顾淮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妈,你留给我的盲盒,我打开了五个。还有十五个,我会一个一个打开。”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等我找到你,我要告诉你——你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