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坐落在老宅后院,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沈氏宗祠”四个大字,漆色斑驳,透着几十年的庄重与肃穆。
林嘉豪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整面墙的祖宗灵位。檀香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袅袅升起,穿过烛火,散进阴暗的梁柱之间。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声音虔诚:“沈家列祖列宗在上,孙子林嘉豪给您磕头了。今日孙子有一事禀告——”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二十三年了,沈家被一个外人蒙蔽了二十三年。沈晚晚,根本不是沈家的血脉!这是我与沈国强先生的DNA比对报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族老们端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二叔公闭着眼睛,三叔公端着茶杯,五叔公眯着眼看林嘉豪手上的文件。
沈父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嘉豪站起来,面向族老,声音铿锵:“沈晚晚与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不配姓沈,不配入沈家族谱,更不配继承沈家一分一毫的财产!孙子林嘉豪,从小在沈家长大,沈家养我教我,我才是沈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二叔公睁开眼睛:“嘉豪,话不能说得太满。晚晚那丫头,我们看着长大的——”
“二叔公!”林嘉豪打断他,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我知道您疼她,我也疼她。可是真相就是真相,沈家的血脉不能混淆!这是DNA报告,您不信,可以请人重新鉴定。”
三叔公放下茶杯,拿过报告翻了翻,皱眉:“确实不匹配。国强,你看过了?”
沈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看过了……晚晚她……不是我的女儿。”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那晚晚是谁的孩子?”
“她妈知道吗?”
“林家那丫头,该不会是……”
五叔公一拍扶手:“既然不是沈家的血脉,那就按规矩办。除名,收回财产,赶出沈家。”
“谁敢?”
祠堂的门被一脚踹开,沈晚晚站在门口,逆光而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的妆比平时浓,把红肿的眼圈遮住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嘉豪脸色一变,随即恢复了那副“我为沈家着想”的表情:“晚晚,你来得正好。族老们正在商议——”
“商议怎么把我赶出去?”沈晚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林嘉豪,你不用演戏了。你的心里话,我一清二楚。”
林嘉豪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晚晚没理他,转过身,面朝族老和沈父,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这是我与母亲林秀兰的DNA比对报告。”
二叔公拿起报告,戴上老花镜。三叔公凑过去看。五叔公也伸长了脖子。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二叔公念出来,声音拔高,“你是秀兰的亲生女儿?”
全场哗然。
沈晚晚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林秀兰的亲生女儿。也就是说,我是沈家的血脉——只不过,我父亲的血样被人调包了,所以第一份报告才显示不匹配。”
林嘉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不可能!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沈晚晚又从包里抽出第二份报告,摔在桌上。
“这是你和母亲林秀兰的DNA比对报告。”
二叔公拿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相似度……百分之零。嘉豪,你跟秀兰没有血缘关系。”
林嘉豪的脸刷地白了。
三叔公抢过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嘉豪从小在沈家长大,他是秀兰娘家那边的亲戚——”
“他不是。”沈晚晚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不是沈家的亲戚,他不是沈家的养子,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一个被赵玉琴——他的亲生母亲——花钱买通护士,换进沈家的外来户。”
“你胡说!”林嘉豪吼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污蔑我?!”
沈晚晚看着他,冷笑一声。
她听到林嘉豪心里在咆哮:“她怎么会知道赵玉琴?她怎么会知道换婴的事?不可能!那些证据早就被妈烧掉了!”
沈晚晚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抽出第三样东西。
一张收据,发黄的纸,边角卷曲,上面还有水渍。但字迹清清楚楚——医院的血样调包收据,日期、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最下面,是赵玉琴的签名。
“这是我从沈家老宅地窖里找到的。”沈晚晚把收据举起来,让每一个人都看到,“赵玉琴——林嘉豪的亲生母亲——花了二十万,买通护士,换走了我的血样,同时把我父亲的血样也换成了别人的。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白纸黑字,赖不掉。”
林嘉豪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供桌,烛台晃了晃,差点倒下来。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让妈烧掉了……我明明让她烧掉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抖。
沈晚晚听到他心里彻底崩溃的声音:“完了……全完了……二十年的计划……全完了……”
二叔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林嘉豪:“你……你……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三叔公拍桌子:“沈家养了你二十三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
五叔公更直接:“来人!把这个冒牌货给我拖出去!”
“慢着。”
沈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父一步一步走到沈晚晚面前,老泪纵横。他伸出双手,握住沈晚晚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晚晚……”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错怪你了……爸对不起你……”
沈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使劲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父把她拉进怀里,抱紧。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爸不该怀疑你……爸不该让人把你赶出去……爸该死……”
沈晚晚伏在父亲肩上,哭出了声。
祠堂外,顾淮之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听到沈晚晚说出那些证据,听到林嘉豪崩溃,看到沈父抱着女儿痛哭。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一份空白文件,指节发白。
“原来……她是被换进来的。”他喃喃自语,“那我是谁?”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医院走廊。
顾淮之坐在抽血室门口的长椅上,袖口卷到手肘,胳膊肘内侧贴着一块白色的棉球。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棉球,低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纹。
护士刚才问他:“先生,您要检测的项目是?”
他说:“亲子鉴定。”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抽了三管血。
他现在坐在这里,等着缴费单,等着结果,等着一个可能颠覆他人生的答案。
“如果我不是沈家的儿子……那我是谁?”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线刺眼,白茫茫一片,“如果我谁都不是……那晚晚还会不会……”
他闭上眼睛,没再往下想。
沈家老宅,地窖。
沈晚晚拿着第三个盲盒里的铜钥匙,蹲在地窖门口。那把钥匙锈迹斑斑,但齿痕完整。她把它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摸到墙壁上的拉线开关,扯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着狭窄的楼梯。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脚下是粗糙的石阶,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地窖不大,十几个平方,堆着一些旧家具、落灰的箱子和发黄的书报。靠墙立着一个樟木箱子,上面没有锁,但扣得严严实实。
沈晚晚蹲下来,掰开铜扣,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泛黄的信件,用红绸带捆着,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换婴记录”。
沈晚晚的手开始抖。她抽出信纸,展开。
“197X年X月X日。双胞胎产房,沈家产妇林秀兰,邻床产妇赵玉琴。赵玉琴以二十万元人民币为报酬,要求将两家婴儿互换。我已按照约定,将林秀兰所生女婴与赵玉琴所生男婴互换。附血样调包收据一张。”
落款是一个名字——周桂芳,后面括号写着“护士”。
沈晚晚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块墨迹。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第二封:“赵女士,孩子已经换好。请于月底前将尾款打入我账户。”
第三封:“赵女士,沈家给孩子取名‘沈晚晚’。请您遵守承诺,不要再联系我。”
第四封:“赵女士,您说要让两个孩子长大后结婚,这样沈家的产业就能全部归您?这太冒险了,我不会参与。”
第五封:“赵女士,您又追加了十万元,让我帮忙调包沈国强的血样。最后一次,做完这次,我们再无瓜葛。”
一封接一封,二十三年的阴谋,一字一句地写在这些泛黄的纸上。
沈晚晚的手指冻僵了一样,翻到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的日期,是十八年前。
她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激动中写下的:
“等两个孩子18岁,就让他们结婚,这样产业还是我们的。”
沈晚晚浑身发抖,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原来联姻也是阴谋……”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空洞、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赵玉琴,你不仅要让我的人生被偷走,你还要让我嫁给那个偷走我人生的人?”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地窖里的灯泡闪了两下,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背影,瘦削、孤独,像一株被压弯的树。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所有的信件重新装进箱子,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妈。”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把属于我们的一切夺回来。”
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身后,地窖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一级一级的石阶,照着墙上的青苔,照着那些积了几十年的灰尘。
楼上,祠堂里的争吵还没结束。
林嘉豪被两个族老架着往外拖,他挣扎着喊:“我是沈家的人!我从小在沈家长大!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二叔公拄着拐杖追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什么沈家的人?你是赵玉琴那个贱人的儿子!你妈偷了别人的孩子换你进来,你还有脸说你是沈家的人?”
三叔公在旁边劝:“二叔,消消气,消消气……”
五叔公已经打电话报了警。
沈父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林嘉豪被拖出去,脸上没有表情。
沈晚晚抱着箱子从老宅那边走过来,经过林嘉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嘉豪红着眼睛瞪她,低吼:“沈晚晚,你别得意。你就算拿回了身份,你也拿不回那些年。你的童年,你的青春,你的一切,都被我占了。你永远都追不回来。”
沈晚晚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我的童年被你占了,我的青春被你占了,我的人生差点也被你占了。但是——”
她微微扬起下巴,“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她抱着箱子,从林嘉豪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林嘉豪被拖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灵位。
那些灵位安安静静地立在墙上,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送别一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