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城市还没醒。
沈晚晚坐在酒店床沿,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她已经听了整整一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五十三通未接来电,全部打给母亲。没有一个接通。
“妈,你到底去哪了?”她把手机摔在床上,枕头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你留的盲盒到底藏了什么?”
窗外天色发白。沈晚晚没睡,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在母亲书房看到的那些东西——入院单、第20个盲盒、纸条上那行字:“你被换掉了”。
换掉。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什么叫换掉?她不是沈家亲生的,那她是谁?母亲去找那个“换掉她的人”了?那个人是谁?林嘉豪?
她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听到的林嘉豪的心声。“这贱人终于要滚出沈家了。”那么恶毒,那么迫不及待。他早就知道她不是沈家亲生的?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那个被换进来的人?
沈晚晚猛地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像鬼。她盯着镜中倒影,深吸一口气。
“沈晚晚,你不能倒。妈还等着你去找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把母亲留的两个盲盒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又拨了一次母亲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她咬咬牙,出门。
沈家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沈晚晚红着眼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父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族老们已经到齐了——沈家二叔公、三叔公、五叔公,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侧席,手里端着茶,眼神不善。
林嘉豪站在茶几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沈晚晚进来,嘴角微微上翘,随即迅速收回去,换上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晚晚,你来了。”林嘉豪叹了口气,语气沉痛,“爸……叔叔昨晚跟我商量了一夜,有些事情,得当着族老的面说清楚。”
沈晚晚没理他,径直走到沈父面前:“爸,我妈失踪了。她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家。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沈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心疼、愧疚、怀疑、愤怒,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你妈的事回头再说。”沈父的声音沙哑,“现在是……”
“现在是有人要把我赶出沈家。”沈晚晚替他说完。
林嘉豪“啪”地把三本房产证摔在茶几上,声音脆得让几个族老都皱了皱眉。
“这三套房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住?”林嘉豪指着沈晚晚,声音拔高,“沈晚晚,你霸占了沈家二十多年的资源,现在真相大白,你不该主动滚吗?”
二叔公咳嗽一声:“嘉豪,说话注意分寸。”
林嘉豪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弯腰对族老们说:“二叔公,我也是急。沈家的产业,不能落在一个外人手里。晚晚跟沈家没有血缘关系,这是DNA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的。三套学区房,写的全是我的名字,这是合法合规的。她凭什么还住在沈家?凭什么还占着沈家的资源?”
三叔公翻了翻桌上的报告,点点头:“国强的报告和晚晚的报告确实不匹配。晚晚不是沈家的血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五叔公更直接:“既然不是沈家的人,那沈家的财产,她一分别想带走。”
沈晚晚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些曾经喊她“晚晚丫头”的长辈们一唱一和,心里凉了半截。她看向沈父,沈父低着头,茶杯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她听到沈父心里在说:“晚晚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她怎么能不是我女儿?可是报告摆在眼前……国强啊国强,你到底该怎么办?”
沈晚晚闭上眼睛。父亲不是不疼她,他是被事实砸懵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嘉豪身上。
林嘉豪正看着沈晚晚,心里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沈晚晚耳朵里:“只要把她赶走,沈家所有产业都是我的。房子、公司、股权、族谱上的名字……全部是我的。”
沈晚晚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冷笑。
“林嘉豪。”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三套学区房写的你的名字,所以房子是你的?”
林嘉豪挺直腰板:“法理如此。”
沈晚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免提打开,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喂,沈小姐?”电话那头是沈家御用律师老周,声音浑厚。
“周叔,帮我查一下我名下所有资产,包括那三套学区房——就是滨江苑、翡翠湾、香榭丽舍那三套。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出资买的,购房合同上写的是什么。”
“稍等。”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不到一分钟,老周回复了,“沈小姐,查到了。那三套房的出资人都是沈母林秀兰女士,购房合同上明确写明‘赠与女儿沈晚晚’,产权归属以实际出资人和赠与人意愿为准,与登记姓名无关。也就是说,这三套房的实际所有权人是您,不是登记人林嘉豪。”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嗡嗡响。
林嘉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沈晚晚听到他内心在咆哮:“这个贱人居然留了一手!林秀兰这个老东西,把房子写在她名下,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沈晚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林嘉豪微微一笑:“听清楚了?房子是我的。你只是挂了个名。什么时候我高兴,随时可以把名字改回来。”
林嘉豪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二叔公放下茶杯,重新打量沈晚晚。三叔公和五叔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沈父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光亮。
沈晚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客厅。她听到身后林嘉豪对族老们说:“她一个外人,就算房子是她的,她也不能留在沈家祠堂、不能入沈家族谱!”
沈父猛地站起来:“够了!”
全场安静。
沈父喘着粗气,看了看沈晚晚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嘉豪,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坐了回去。
沈晚晚停在门口,没回头。她听到沈父心里在说:“晚晚,爸对不住你……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掉下来,快步走出了沈家。
沈家门口,沈晚晚拖着行李箱出来,拉杆上还挂着母亲去年生日送她的小熊挂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熊,眼眶又红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沈晚晚一愣:“你怎么在这?”
顾淮之下车,走到她面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我来找林嘉豪。”顾淮之说,“他恶意收购了我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今天约我来谈条件。”
沈晚晚皱眉:“他收购你的公司?”
“他想吞掉我所有的项目。”顾淮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不急,我可以慢慢跟他耗。”他看了一眼沈晚晚手里的行李箱,“你……被赶出来了?”
沈晚晚没说话。
顾淮之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上车。”
沈晚晚没动。
顾淮之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手搭在车门上,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沈晚晚听到他心里说:“她眼睛红了,我想帮她擦,但我不配。她现在需要人陪,我又能给她什么?我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
沈晚晚心里一酸,拉着行李箱走过去,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顾淮之没说什么,上车,发动,车子稳稳地驶出去。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淮之在前台开了两间房,把一张房卡递给沈晚晚。沈晚晚接过来,说:“谢了。”
顾淮之把另一张房卡收进口袋,说:“别谢,我只是讨厌林嘉豪。”
沈晚晚听到他心里说:“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施舍。她那么骄傲的人,不会接受别人的可怜。”
沈晚晚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顾淮之按了12楼,沈晚晚按了12楼。一样的楼层。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两人谁都没说话。沈晚晚余光看到顾淮之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很紧。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没有声音。顾淮之走到1206门口,刷卡进去。沈晚晚走到1208门口,刷卡进去。
两间房,中间隔了一堵墙。
沈晚晚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打开包,拿出那个写着“4岁”的盲盒。
母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端端正正,一笔一划。“4岁”,是她四岁生日那年藏下的。
沈晚晚拆开包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迷你金算盘,只有巴掌大,算盘珠子是实心的,沉甸甸的。她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
“你爷爷说,沈家的女儿要学会算账。不是算钱,是算人心。”
沈晚晚把金算盘握在手心,拨了一下珠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突然,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不在酒店房间了。她站在沈家祠堂里,四周是满墙的祖宗灵位,烛火幽暗,烟雾缭绕。族老们围坐成一圈,面无表情。林嘉豪站在她面前,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签了。”
文件抬头写着:“放弃继承权协议”。
沈晚晚看到“我,沈晚晚,自愿放弃对沈氏集团及沈家所有财产的继承权”这几个字,血直往头上涌。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林嘉豪的脸凑近了,嘴角挂着笑:“签了吧,你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
族老们齐声说:“签了吧,你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
沈父坐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签了吧,你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
“啪嗒——”
沈晚晚猛地惊醒,金算盘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预知未来。
又是预知未来。
昨晚在米线店之后,这是第二次。第一次她以为是幻觉,现在她确定了——她真的能看到即将发生的事。
三天后。祠堂。林嘉豪逼她签放弃继承权协议。
沈晚晚弯腰捡起金算盘,攥得指节发白。她把算盘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次母亲的电话。
关机。
“三天后?”沈晚晚对着空气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那就祠堂见。”
她把手机丢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妈,你一定要等我。”她低声说,“等我查清楚一切,等我找到你。”
墙的另一边,1206房间。
顾淮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林嘉豪发来的收购协议。他看了两行,把文件扔到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沈家门口看到沈晚晚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她被全世界抛弃了,却不肯弯一下腰。
“我怎么帮她?”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