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晚坐在过桥米线店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米线冒着热气,鸡汤的浓香混着葱花味往上窜。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撮米线,吹了两口,正准备往嘴里送。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余光扫了一眼屏幕——基因检测报告四个字弹在通知栏上。沈晚晚没当回事,前几天带男友顾淮之回家见父母,母亲心血来潮提议全家做个基因检测留个纪念,她当时还撒娇说抽血疼。这才几天,报告就出来了。
她一边嗦米线一边点开报告。
“基因检测报告:您与父亲基因相似度低于0.01%。”
筷子从手里滑落,直直掉进碗里。滚烫的汤溅起来,糊了她一脸。沈晚晚没擦,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她揉了揉眼睛,再刷新一遍。一模一样。
“低于0.01%……什么意思?”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邻桌的大妈投来奇怪的目光。沈晚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上。她抓起手机,冲出了米线店。
二十分钟后,沈家客厅。
沈晚晚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顾淮之,他西装革履,表情温和,手里还拎着给沈父沈母带的礼物。沈母林秀兰从厨房端出水果,笑盈盈地说:“晚晚,淮之第一次正式上门,你让人家别紧张。”
沈晚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她还没把报告的事告诉任何人,万一是医院搞错了呢?
沈父沈国强从楼上下来,穿着家常的唐装,精神矍铄。他走到顾淮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小伙子不错,听晚晚说你在做投资?”
顾淮之站起来,恭敬地欠身:“沈叔叔好,做点小项目,不值一提。”
沈父哈哈大笑:“谦虚是好事,但在我面前不用。”他坐到主位上,拍了拍扶手,“晚晚是我们沈家的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可不能欺负她。”
顾淮之认真地说:“沈叔叔放心,我不会让晚晚受一点委屈。”
沈晚晚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如果那份报告是真的,她还能算是沈家的独生女吗?
沈母在茶几上摆开四份报告袋,笑眯眯地说:“上次做的基因检测,结果今天全寄到了。咱们一家人一起看,多有意思。”
沈父拿过自己的那份,拆开,扫了一眼。沈晚晚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沈父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凝重。
“怎么了?”沈母凑过去看。
沈父没说话,从报告袋里抽出另一份——沈晚晚的那份。他翻到第二页,逐字逐句地读。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客厅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你不是我女儿。”沈父的声音突然炸开。
沈晚晚愣住,下意识地笑:“爸,你别开玩笑……”
“我开玩笑?”沈父把报告摔在桌上,“你自己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沈晚晚面前。她看到了那行字——和手机上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父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顾淮之赶紧站起来,想要扶沈晚晚,沈晚晚却推开他的手。
“她真的不是我亲生的……那当年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声音像是从沈晚晚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低沉、颤抖,带着压抑的痛苦。沈晚晚猛地抬头,看到沈父的嘴闭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环顾四周,沈母在翻自己的报告,顾淮之担忧地看着她,没人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秀兰要是知道了,她怎么受得了?晚晚这孩子,我从她出生就在产房外等着,抱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哭……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沈晚晚的后背贴了一层冷汗。她能听到沈父心里的声音。
沈母放下报告,脸色也不太好看:“我这份正常,但晚晚和国强的比对确实不对。要不要重新做一次?”
“不用做了。”沈父站起来,指着沈晚晚,声音发颤,“她不是我女儿,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我沈国强的女儿,不可能基因相似度低于0.01%!”
沈晚晚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去拉沈父的袖子:“爸,你听我说,可能医院弄错了——”
“别叫我爸!”
这一声吼,像一把刀,从她心口捅进去。
顾淮之上前一步,挡在沈晚晚身前:“沈叔叔,事情还没查清楚,您先冷静——”
“我冷静得很。”沈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明天去重新检测,但今晚,她不准在我家住。”
沈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沈晚晚看着母亲的沉默,心像被人攥住了。
沈晚晚跑去找母亲。走廊里空荡荡的,沈母的卧室门开着,没人。她一间一间找过去,都不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晚晚回头,林嘉豪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沈母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在沈家长大,名义上是沈晚晚的“表哥”,实际上沈父沈母对他比亲儿子还好。
“这贱人终于要滚出沈家了。”
这个声音清晰得像炸雷,沈晚晚浑身一僵。林嘉豪的嘴没有动,他还在低头看手机。
“沈家本来就是我的,她一个外人占了二十多年,也该知足了。”
沈晚晚猛地转身瞪他。林嘉豪抬起头,一脸无辜,甚至还关切地问:“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晚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很希望我滚出沈家?”
林嘉豪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呢,你是我妹妹。”
沈晚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听到身后林嘉豪心里说:“妹妹?你也配。”
沈家祠堂。
林嘉豪一个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整面墙的祖宗灵位。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沈家列祖列宗在上,孙子林嘉豪给您磕头了。”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号码却存了很久。
“你该给亲妈打个电话了。”
林嘉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祠堂里只有他自己,烛火在风里晃了晃,灵位上的字像是活过来一样盯着他。他把短信删了,手指还在抖。
沈母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沈晚晚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盲盒玩具,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着“3岁”。沈晚晚拿起来,摇了摇,有东西在里面响。她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妇产科入院单,纸张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她展开,上面写着:双胞胎产房,197X年X月X日。字迹模糊,但背面那行红笔字像血一样刺眼。
“晚晚,记住这个日期。”
沈晚晚的手在发抖。母亲为什么要让她记住这个日期?这个日期和她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她把入院单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口袋。继续翻找,桌上还有一个盲盒,比刚才那个大一圈,标签写着“20岁”。不,不对,标签上写的是“20”——不是20岁,是第20个。
沈晚晚打开它。里面没有玩具,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展开。
“我去找当年换掉你的那个人。打开所有盲盒,你就会知道全部真相。”
沈晚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换掉?什么叫换掉?她是被换掉的?
她疯了一样翻遍了整个书房,抽屉、柜子、书架,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更多的盲盒,没有更多的纸条。只有这两个,一个第1个,一个第20个。
从3岁到20岁,中间还有18个盲盒不见了。母亲把它们藏在哪里了?还是说,母亲这些年,每一年都藏了一个盲盒,等她慢慢发现?
“妈——!”
沈晚晚冲出门,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喊声。她边跑边掏出手机,拨通母亲的号码。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再拨。关机。再拨。关机。
沈晚晚站在楼梯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她弯腰捡起来,咬紧牙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碎屏上:“妈,你到底去哪了?”
大厅的时钟敲了十一下。
沈晚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你被换掉了”的纸条,身后是沈母空空的书房,面前是一团漆黑的楼梯。
楼下,沈父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能睡着吗?
祠堂那边,烛火还在摇曳。林嘉豪删掉短信后,又跪回了蒲团上。他心里在祈祷什么?
而沈晚晚耳边,还回荡着沈父那句话——“你不是我女儿。”
她不是沈家的女儿。那她是谁?母亲又去找谁了?
她低头看着碎屏的手机,母亲的号码还在屏幕上,一遍遍地拨,一遍遍地提示关机。
“妈,你到底去哪了?”她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